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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礼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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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陆桂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拿杀猪刀。同年,陆桂妈叮嘱陆桂,千万不能和人打架,你要是打输了被送进医院,咱家没钱给你治伤,你要是打赢了被送进大牢,咱家没关系捞你出来。总之,在陆桂妈眼里,打架只有这两个结局。

十五年后,陆桂挣扎着从水桶里抬起头,刀柄从手中滑脱。

放人的血和放猪的血不同。猪血可以做菜。人血不行。人的血除了对人本身有意义,对世界来说一无是处。因此,她这一刀与其说是硬碰硬的对抗,不如说是没控制住的本能。

周艳等不回来陆桂,疑心陆桂糊弄人,说去洗澡但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她下楼去女厕所找陆桂,还没走到厕所那头,就见陆桂站在公共洗手池前,光着两条胳膊,在水泥池子里使劲搓夹棉棉衣。

大冷天的,陆桂只穿一件短袖,怕不是疯了。周艳快步上前,“你咋不穿衣服?”她打量一圈,没见着陆桂的桶,也没见着陆桂穿在身上的长袖线衣,“你里头的衣服呢?你干啥去了?”

陆桂不吭声。

周艳掰住她的肩膀,凑前一看,只见陆桂脑门一大片淤青,左脸旁边的头发少了一撮,短袖上半截布料洇湿,再向下看,就见陆桂的两个膝盖浸满脏污,腿上还有一只明显的鞋印子。周艳一下子急了,“你被打了?哪个龟孙打的?走,我带你找项目部说理去。”

陆桂甩开周艳的手,还是不吭声。

周艳这时才看清,池子里的棉服投出来的水中带着血色。她更加急了,“你流血了?啊?伤在哪儿了?”她两手抓住陆桂上下摸摸看看,没找着一处外伤,刚想松口气,转念一想,又立刻紧张起来,“桂儿,不会是你把人打了吧?你把人打出血了?啊?你打了谁?哪个班组的?”

千万别是架子工和泥工,这两个班组人多,又都是一伙一伙的老乡,一个打不过陆桂,转头就能叫来一帮人,周艳护不住她。

更何况,这也不是打不打得赢、护不护得住的问题。

周艳又急又气,额头开始冒汗,“人家要是报案了咋办?人家就算不报案,不得让你赔钱?”

陆桂没啥反应,这两点慑不住她。

周艳又说:“要是人家告到项目部去,你要被清退出场不说,塔吊班组肯定也要挨罚,咱老板还得赔人情。”班组的罚款老板不可能出,不管是三千五千还是一万,到头来还不是落到周艳头上?而周艳这个带班,也不可能再当了。

陆桂动作停了停。

她把棉服往水泥池子里一扔,一字也不和周艳交代,扭身拔腿往工地西门奔去。

远远地,陆桂看见简天意,和她的车。

简天意站在车尾,绑着衣物的右胳膊端在胸前,左手垂在腿边捏着手机,不知道在等什么。陆桂停下步子,喘了一大口气,再抬眼,就对上简天意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像焊工做活时没放挡板掉下来的火星子。

陆桂则是接火斗。

当时,陆桂刀一脱手,简天意就把她狠狠踹翻在蹲厕的地上。陆桂试图去抓地上的刀,刀却被简天意抢先夺走。然后怒不可遏的简天意一脚踏在陆桂的胯骨上,不给她起身的机会。

在黑暗、潮湿和污臭中,陆桂再一次睁大双眼。如果她是简天意,她会毫不犹豫地还她一刀。可那刀迟迟没有落下。过了几秒,或是过了几十秒,简天意挪开脚,弯腰提住陆桂的衣领,将她拽起来,按着她的脑袋逼她脱衣服。

陆桂脱掉棉衣。简天意叫她继续脱。陆桂又脱掉长袖线衣。简天意松开她。陆桂背贴墙板,看简天意先用自己的外套裹住手臂被刺伤的部位,再用陆桂的线衣扎紧右上臂。那里是近心端,陆桂知道,她曾经见人这么弄过。

最后,简天意让陆桂用棉衣把厕所墙板和地板上的血迹擦掉,口中吐出一个字,滚。

该滚的陆桂并没有完全滚,她走上前。简天意直了直上半身,这是还没打够?赶着过来被打?

在离简天意还有一步的地方,陆桂停住,开口:“你要报案、要赔钱,都行。你别罚周艳。”

简天意问:“你有驾照吗?”

陆桂愣一愣,“咋了?”

简天意叫的代驾半天都赶不过来,她没耐心再等,在手机上取消单子,命令陆桂:“你开车送我去医院。”

陆桂不明白她为啥不直接打车,可能开长得像猪一样的车的人的脑子也和猪差不多。

简天意坐进副驾。

陆桂不想去,但简天意并没答应不罚周艳。她只好从车前面绕过去,一边走,一边打量今天的车。这车颜色暗一些,长得也没之前那辆像猪。

透过前挡风玻璃,简天意扫视陆桂左右打量车子的模样。这辆车旧是旧了点,挂八十万的低价都没人要,但它对陆桂来说显然过于高级,她就算有再多五花八门的特种作业资格证,这辈子也没碰过这种艺术级机械产品。

车子上路,胎噪、风噪混同发动机声浪轰得陆桂后背发麻,这和工地上的机械噪音全然不同,这个贵。

简天意降下右侧车窗,噪音越发大了。陆桂听见她问:“你提桶去厕所是要洗澡?”

陆桂不吭声。

简天意又问:“你带班没告诉你能去项目部洗澡?”

陆桂还是不吭声。

简天意说:“你不回答,周艳明天就滚蛋。”

陆桂开口:“去了,又被人赶走了。”

简天意问:“谁赶的?”

陆桂说不上那个姓徐的名字,只能复述周艳的叫法:“徐总。”

简天意人还没认全,对不上号,这话就说到这里。

工地往南三公里有家二级医院,陆桂当初进场的体检就是在那做的,一百二十块包全。简天意不去那家医院,陆桂只能按着她的导航开,十多公里的路程,终点是一家从外面看上去冷冷清清的私立医院。

简天意下车。

陆桂也跟着下车。

简天意锁车。

陆桂没处去,掏出手机开地图app,找回工地最近的地铁站,然后再找路边的共享单车,准备骑去地铁站。

简天意说:“我让你走了?”

陆桂只好把手机重新揣进裤兜里。她在医院门外找了个宽台阶,抱着两条光光的胳膊坐下,等简天意看医生。

简天意说:“我让你坐这了?”

陆桂只好站起来,跟着她进医院。

走廊里没有叫喊声,也没有吵闹的患者家属。电梯轿厢亮锃锃的,镜面一尘不染。当初砌这口电梯井的瓦工们估计这辈子也不知道来这挂个号要多少钱。

休息等候区没有磨得毛糙的塑料座椅,只有统一色调的柔软沙发。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淡淡香味。墙上的英文字母是不锈钢,诊室的门牌是精致的金属雕刻板。要是周艳在,周艳肯定要说,这楼的造价不知道要多少个亿嘞。

诊室里,医生仔细查看简天意的右手臂,刀口不像简天意自己用左手弄出来的,她问道:“怎么搞的?”

简天意说:“打架。”

医生又问:“报警了吗?”

简天意说:“没。”

医生顺便检查她虎口处的旧伤,对比新伤,有些不放心地再问道:“和你打架的是你的伴侣吗?”

接连两道伤,不怪人误会。简天意反问:“你看我像是能被家暴的吗?”

医生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如何,只见她眼角轻轻一弯,“你的胳膊需要缝针。病历晚点录入系统后我叫前台邮件你,像这种伤口,我还是建议你能报警就报警。”

拍完片,缝完针,取完药,简天意去前台付账单。前台请她确认费用,她看也不看,把账单递给陆桂:“付钱。”

陆桂接过一看,工地附近的二级医院两百块以内就能解决的事,简天意花了六千八。陆桂银行卡上没这么多钱,“我没钱。”

简天意问前台要纸笔,打了张欠条,让陆桂签字。等陆桂签完,简天意让前台走商保直付,一分钱都没掏。

回程路上,简天意修改导航终点,让陆桂开去一家改车店。

改车店还在营业,霓虹灯高调勾出logo,一串英文字母,陆桂不懂什么意思。闸门开着,她被简天意指挥着开进去,停稳后熄火。

店外停着一溜五花八门的车,店里两个员工正在工作,给一辆车改前脸和轮毂。那头走出来一个女人,大冷天的,和陆桂一样只穿件短袖,她一见简天意的车就开始叫:“你不是吧?今天又出什么事了?”

简天意下车。

陆桂跟着下车。

简天意把车钥匙抛给女人,说:“借你浴室用一用。”她转头对陆桂说,“那边那个楼梯,你上去到二楼,左转有浴室。”

穿短袖的女人上上下下地打量陆桂,表情非常复杂,“我这是改车店,不是粪坑。”前有狗屎车,后有臭味人,程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简天意充耳不闻,继续提要求:“你拿两件不要的衣服裤子给她。”陆桂那件破臭长袖线衫早被她扔进医院垃圾桶了。

要不是不洗澡周艳就不让她上班,陆桂不会上楼。楼上的厕所和浴室在一起,马桶装了智能盖,淋浴间是推拉门,花洒长得像大大的莲蓬,地板墙壁都是光硬滑溜的大理石,和网上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对着半身镜,陆桂脱掉衣服和裤子。镜子里照出她身上的淤青和红肿。乳房一块,左肩一块,胯上最严重,被简天意踩踏过的皮肤已经青得发黑。陆桂用手碰一碰,立刻疼得抽冷气。

不过,对比陆桂曾经打过的最凶的一架来说,这不算什么。

楼下,简天意往店里的露营凳上一坐,动作缓慢地脱掉外套,露出卷起袖子的右手臂。

程奕看见她胳膊上缠的厚纱布,忍住没翻白眼,“你别说一条破水沟你能掉两次啊。”

简天意言简意赅:“打架打的。”

程奕问:“工地上?谁敢动你?”

简天意大致讲了讲事情经过,只是没讲和她打架的人现在正在楼上洗澡。好在天气不热,她外套厚,那刀没造成太严重的伤害。

程奕觉得离谱,“你被人捅了一刀,你没当场捅回去?”血债不血偿,这不是简天意。

简天意没回答。

当时,陆桂刀一脱手,简天意就把她狠狠踹翻在蹲厕的地上。陆桂试图去抓地上的刀,刀却被简天意抢先夺走。然后怒不可遏的简天意一脚踏在陆桂的胯骨上,不给她起身的机会。

按简天意的性格,她应该直接还她一刀。可倒在地上的桶偏在那一刻滚到简天意脚边,她一分神,刀就没第一时间落下去。或许是这一秒的分神,或许是太久没打架,又或许是陆桂的胯骨太硬,总之,简天意后腰伤处的神经受她动作牵连,毫无预兆地抽痛。这突然袭来的一痛,将简天意的怒火与气势拦腰砍断。在黑暗、潮湿和污臭中,简天意收了刀,挪开脚,弯腰提住陆桂的衣领,将她拽起来。

当然,这些是简天意不会对程奕坦白的。如果她讲出口,程奕必定会问,你腰是怎么受的伤?那简天意就不得不提起那场车祸,继而提起王南川,最终提起两人离婚的真实原因。

程奕抬头看向二楼,“她是个什么?”

简天意说:“你看她像个什么?”

程奕疑惑且不确定,“农民工?”

简天意依然没回答。趴在厕所地上的陆桂像只豹子,光着两条胳膊坐在医院台阶上的陆桂则像只秃了毛的豹子。她今晚没弄死陆桂,不是因为她弄不死她,而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弄死她。

陆桂洗完澡下楼,只见程奕,不见简天意。

程奕说:“她睡觉去了。”

简天意说困就困,非要在这睡。程奕问她怎么不回工地,简天意说她伤势太重,吃不了苦。程奕又问她怎么不回她姐家,简天意说简天念废话太多,烦不胜烦。

陆桂身上穿着程奕店里多余的工服,脚上还是原来的脏鞋。鞋身上印着某中国体育品牌的汉字,鞋帮上则印着两个醒目的大倒钩。程奕从未见过如此别出心裁的假冒伪劣商品。

夜宵刚送到店,程奕看一眼陆桂,分一碗砂锅粥给她,“你吃吗?”

陆桂实在饿,接过碗。程奕拉了把椅子给她。陆桂坐下,抱着碗呼噜噜地把粥喝下去,连餐具都不用。

程奕问:“你有驾照?那车是你开来的?”

陆桂莫名其妙,能开车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吗,工地上开人货梯和塔吊的女人大多都有驾照,工地没活的时候就去开网约车。

程奕又问:“你老家哪里的?你是跟着老公来上海打工的?”

陆桂只答后半句:“不是。”

程奕又又问:“你有几个小孩?她们在老家跟着老人生活吗?还是跟着你在上海?”

陆桂搞不懂她到底什么意思,“我没生过。”

“哦。”程奕得到的答案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不过这更好,“我店里长期招工,要肯吃苦的,有力气的,能开车的,对机械感兴趣的,女人。就是工资低一点,也不包吃住。”

陆桂放下空碗,“我没兴趣。”要是找工资低的活,满大街都是,她从一开始就不用上工地。

一路周折回到工地宿舍,已是凌晨。宿舍对着的工地区域还在加班,一群木工正在连夜支模。陆桂摸进三零六宿舍,屋里大灯早关了,只有火普茸茸的床头还亮着小黄灯。

火普茸茸在备考二建。二建要中专学历,她去年报了成人电大,年前刚拿到中专证。之前余莲水还在的时候问过她,考这试干啥啊?你还想当项目经理啊?火普茸茸给余莲水扫盲,说当项目经理要有一建,考一建得有大专学历,她考二建是想拿到证之后找个公司挂靠,每个月混个社保。余莲水笑说你心够高的,还社保呢,真厉害。

火普茸茸究竟厉不厉害,陆桂不确定。陆桂只知道宿舍每人床头墙壁上有个usb低压充电口,别人晚上都用来插手机充电线,只有火普茸茸插阅读灯充电线;工地人货梯里面有拖线板和操作台,别的司机都把手机竖在操作台上刷抖音,只有火普茸茸把手机横在操作台上看网课。

在外头木工叮叮铛铛砸钉子的噪音中,陆桂睡进被窝里。

对床的周艳还没睡着。这一晚上,她给陆桂打了好几个电话,发了好多条微信,陆桂一直没回她。这会儿陆桂终于回宿舍了,周艳想放心,但又实在放不下心。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给陆苹发微信:“桂儿今天和人打架了。”

陆苹显然也还没睡:“咋回事?和谁?”

周艳:“不知道。她犟得很,逼不出一个屁。”

早上六点,照常开塔吊信号班组的安全晨会。新的一周,安全部轮换开班前会议的人员,本周是赵工。

赵工和王工风格不同,说话絮絮叨叨,一点事情能翻来覆去地说。本周三是个重要日子,一标段的关键楼体要举行封顶仪式,甲方、监理、总包三方领导都要来现场,这两天各班组务必要落实安全文明施工的各方面细节。比如说一标的几台塔吊,平台上面堆的垃圾多久没清理了?尤其是男司机,那些个装尿的饮料瓶从来都不顺手带下来,要是刮大风全部吹下来,是不是高空坠物?还有塑料膜,破网子,吊料的时候被钢丝绳卷上来的,司机平常都看不看?钢丝绳该打黄油的,就报塔吊老板赶紧安排维保来打油,不要现场突然卡住吊不动,让地面班组耗着等。

赵工讲完,叫周艳拿晨会记录表签字。

周艳接过纸和笔,给赵工递烟,“领导,二号塔吊从今天开始换陆桂上去开。这事我之前报过了,李工也做了新资料,您还记得吧。”

赵工接过烟,“你看紧点。安全生产,安全生产,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知道吧。”

陆桂打开塔吊操作室的门,把背包放下。操作室里面被周艳收拾得很干净,一点异味都没有。陆桂脱掉劳保手套,从背包里掏出手机、耳机、对讲机、充电线、方便面、肉脯、保温杯,以及上厕所用的黑塑料袋和小桶。

操作室三面玻璃,后面顶上是空调,左右两边窗户能打开,窗上挂着帘子,太阳太大的时候可以拉起来遮一遮。工地南围挡外是条不知叫啥的河,青青的水环绕小半个工地,然后一路向西。东边视野开阔,能一路望到极远处的城市高楼。

周艳早前和陆桂说,天气好的时候,在操作室里还能看见浦东三件套呢。陆桂问啥三件套,周艳说是东方明珠再加上另外两个啥。另外两个啥周艳记不住,脑子里只有东方明珠。陆桂拿手机一查,发现三件套里压根没有东方明珠,但周艳不听,就认定了一个东方明珠。周艳的微信朋友圈里有一张她刚到上海时拍的照片,照片里,周艳戴着墨镜和遮阳帽,站在东方明珠前,身后是人群和被拍歪了的东方明珠,三颗球最上面的那颗也没给拍进去。周艳用来配这张照片的话不知是从网上找的还是自己写的:我一直希望我自己是一个铁人,没有悲伤,没有情绪,也没有眼泪,我一直以来没有所谓的避风港的,即使风雨再大再狂一路上我都是自己走一场。

大清早的天空一丝云都没有。陆桂拉开操作室右边的窗户,向东望去,果然能看见东方明珠。她拿手机对着东边的城市天际线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周艳看。然后她想了想,又发给她姐陆苹。

陆苹很快回复,问她在忙呢?陆桂说不忙,下面还没说要吊料。陆苹就打微信视频给陆桂。

视频里,陆苹怀里抱着娃。娃刚一岁多,是个男娃,还不会叫陆桂小姨。陆桂问,姐你身体咋样?陆苹说好着呢,都好着呢,你在上海没和人打架吧?陆桂不吭声。陆苹就笑笑,说桂儿,我给你寄一箱变蛋去,你拿上分给一起干活的人吃,都是出门打工的,都不容易,大伙搞好关系,和和睦睦的,多好。

陆桂从小就看陆苹的“和和睦睦”,看了二十九年了。

陆苹当初结婚,和和睦睦了两年多,她婆婆问她咋还不怀孕,是不是身体不行,要去医院看看。陆苹没去医院,就这么继续和睦了大半年,她婆婆急了,问她到底咋回事。陆苹只好说实话,她男人不和她睡觉。她婆婆一听怒了,把儿子抽了一顿,骂他不是个男人,骂完又哭。陆苹的男人不能忤逆亲妈,只能和陆苹睡觉。睡了半年,陆苹还是怀不上,她婆婆硬是拉她去县医院检查,查出来输卵管有问题,于是做造影。做完回家,陆苹开始发烧,去医院看,医生说不是问题,就又回家,继续烧了一个月。陆桂妈听说后,和陆桂爸商量去接陆苹,然后带陆苹去郑州一附院做检查。陆苹婆婆不放心,也跟着去了郑州。在一附院看病,医生说是输卵管造影剂倒流,导致盆腔发炎,拖的时间太久,现在变成脓包了,要开刀。陆桂妈在医生跟前哭,陆桂爸沉默不语,陆苹婆婆说,现在知道是啥病了,那咱们就还回县医院治吧。陆桂妈不愿意,但是陆桂爸说,陆苹已经是人家家的了,咱们不能不听人家的。

这事当初没人告诉陆桂,家里都知道陆桂的性子,就怕告诉她之后她能提刀去人家家里闹个天翻地覆。当时没人想到,陆桂后来知道了,不仅提刀去人家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回家后还把刀对着她爸,闹得她这辈子都再也回不去那个家。

折腾了这些年,到陆苹终于怀上孩子时,陆桂问她为啥不能像周艳一样,甩下男人和孩子,自己到大城市打工。陆苹说,人和人不一样。陆桂说有啥不一样,人和人都是人。陆苹想了想,说,还是得一家人和和睦睦,但是桂儿,你以后别结婚。

陆桂第一天上塔吊,周艳在下面盯了五吊,见没啥问题,才去别的塔吊巡视。一号塔吊正在吊钢管,徐勇正好也在这边,周艳照例递烟,笑着打招呼:“徐总。”

徐勇接过烟。既然碰上了,他就和周艳说两句工作。零诺学校一标的图书馆和媒体中心封顶后,两天之内钢结构的库房集装箱必须吊走,原库房场地要做别的材料堆场,徐勇让周艳注意配合安排相关工作。周艳一一答应。

后面说到塔吊维保,周艳试探着问:“钢丝绳打黄油,要是司机能干,就挂上安全绳自己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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