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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出一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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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陆桂扭头上自己的床,两腿一盘,“我不教。谁爱教谁教。”

这人犟,周艳没办法,她没考过升降梯的证,只能问火普茸茸:“茸茸,你天天学习,厉害得很,你帮帮忙嘛。”

火普茸茸把床帘一拉,理都不理笨人。

周艳只好再劝黄英子,“我当初考塔司的时候,笔试的题都是自己刷题、硬背,然后考过的。只要憋着一口气,鼓着一股劲,就没啥背不下来、考不过的。”

黄英子没这口气,也没这股劲,她冲陆桂嚷嚷:“你把我那两瓶抹脸的还给我!”

两秒后,两个小金罐罐砸向她的床。

黄英子更气了,正要起身再去打架,宿舍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人推开。

简天意走进来。

周艳看清,立刻堆起笑容,率先开口:“领导,啥事儿?是生活区也有啥要整改的吗?”

简天意越过周艳,抬手指向黄英子,“你没操作证,你也敢听你舅的,在这儿干?这不是上不上班、被不被罚的问题,你要是开人货梯出了事故,命要不要?你舅不管你的命,你自己也不管吗?我告诉你,你以后再让我看见你穿裙子、连裤袜这些东西上班,不用等检查,我见一次停你一次工,罚你们班组一次款。项目部谁说都没用。”

黄英子手里攥着小罐罐,“我都要被清退了,哪还有下一次?”

简天意说:“临时工从明天开始替你的班,长期工没那么快招到,你尽快去把证考出来,这段时间你还能住在这儿,听到了没有?”

黄英子不说听到了,也不说没听到,只低下头,看手里的小罐罐。

当晚,陆桂睡觉时,听见黄英子在被窝里吸鼻涕。女人一哭,陆桂就难受,她总能想到她姐。

宿舍窗户上贴的纸裂开一块,透进外面刺眼的施工光。陆桂更睡不着,她没在上海考过施工升降机的证,不知道上海这边是啥流程,于是用被子遮住手机屏幕,在网上找官方回答。看完官方规定,陆桂又查上海住建委指定的考核站都有哪些,然后继续查离工地最近的一个在哪。等都查完,她心里有数了,准备明天一早告诉周艳,再把自己行李箱里的考试书也给周艳,让周艳去告诉黄英子。

等加班的班组都干完活,外面光暗了,噪音轻了,陆桂才有了睡意。入睡前,她脑子里出现今天简天意来宿舍问黄英子的最后一句话。

听到了就说听到了。

没听到就说没听到。

陆桂想不通,黄英子为啥啥都不说。

两天后,黄飞带黄英子到安全部办退场手续。他在办公室里面派了一圈烟,笑呵呵地麻烦李言把该给黄英子结的都结了。

黄英子的退场是自愿的。

离工地坐地铁一站路的地方有个大美食广场,里面不少门店在招工。之前黄英子和新男朋友约会的时候去那边吃饭,看到招工启事,待遇虽然比不上工地,但工作环境要好得多。她男朋友说其实做做餐饮行业蛮好的,不要每天和泥巴打交道,她问她舅的意思,她舅帮她拿了主意,如果她就是不想考特种作业操作证,那就不干工地了,去干餐饮,反正都是打工,干哪个不是干。

手续办完,人提着行李走了,前后不过十来分钟。

李言打量简天意的脸色。之前他在鱼泡网上发施工升降机司机的招聘信息,简天意硬是让他把月工资的数字往下压两百块,说是为了节省成本。这么一来,愿意来这个工地干活的人寥寥无几,等招到合适的长期工还不知道要等到哪天。

除了李言,没人知道简天意在变相地给黄英子买考试补证的时间,结果黄英子还是跑了。此事与之前的女工洗澡事件可谓异曲同工,李言倒没笑话简天意几次三番的一厢情愿,因为若没有简天意开会时的那番话,刘明源还不知要怎么拿他当个替罪羊,给他上个大罪名,写进给总站的整改回复里。

李言当然更清楚,简天意那么做并非为了帮他脱困,她只是更看不惯黄飞的关系人徐勇,以及每每在关键时刻和徐勇坐同一边的刘明源。

黄英子退场这天,简天意接到简天念电话,后者打听到了李微实校长的少量背景。简天念发来李微实的履历,简天意没像上次对待施谨履历那般敷衍,而是逐行逐字地看,看完之后只觉眼睛快被闪瞎了。学霸,简天意没少见,李微实这种学霸,简天意一个没见过。

她对她姐的交付不甚满意,“这些都是她的公开资料吧,你没点独家的?”

简天念说:“你当我有多神通广大?除了这些,我只打听到她有个女儿,四岁半,以及她女儿只有她一个妈。”

那就说明李微实没老婆,简天意问:“那她女儿有爸吗?”

简天念说:“也没有。”

简天意这才觉得有意思了,“Ok.”

挂了电话,简天意联系她曾经用来追王南川的专业私人采购,让人订花,订小孩的益智玩具,花和玩具要按超级学霸的审美采购,再用简天意的笔迹做不同文案的道歉卡,每天一束花、一件玩具、一张卡,往李微实的办公室送。采购问,要连续送多少天?简天意回答不了,只说先这么送着。

一周之内,总站要求整改的十一项安全问题已全部落实完成,甲方与监理一并复查确认,整改回复与情况汇报也送至总站相关人员。

有关安全资料这块,尤其涉及到新进场的人员资质、体检报告、三级安全教育、安全技术交底,监理提出新的要求,总包安全部每次必须由两名管理人员进行相关工作,一名实操,一名监督,以免再出现之前的纰漏。

刘明源于是下达工作安排,请简天意承担监督李言工作的职责。

钢结构施工已完成,相关班组也已完成退场。二次结构施工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中,泥、木、砌筑三个班组都要加人,李言几乎每天都要给新进场的工人办实名制、做三级安全教育、收体检报告、安排宿舍,而简天意则每天监督他干活。

李言认为刘明源有病,简天意一个连安全部的基础工作都做不来、一个连安全员证都没考过的人,居然有资有权对李言的工作质量指手画脚,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腹诽归腹诽,配合简天意的监督归配合。无论如何,由她监督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如果他的工作结果出现黑锅,她必须和他分着背。如此一想,李言的工作安全感指数竟然莫名其妙地提升了。

二零二四年三月二十七日,泥工班组新进六名工人,其中一名女工。

泥工带班赵保保按李言的要求,带工人们到大会议室里面坐好。李言拿着三级教育考试卷、劳动协议、几支笔、一盒红印泥,和简天意一起走进会议室。

进场流程枯燥重复,简天意早已看腻了李言怎么干活,她的目光扫到会议室里唯一一个女工的身上。

那女工头上还戴着从上一个项目过来的安全帽,上面印着别家建筑公司的名字,年纪看着不大,额头和脸红皱红皱,身材精瘦,一双眼睛长得像狗,黑亮亮,湿漉漉。

李言先让工人们填劳动合同。别人都按他的指示,对着会议室墙上的总包单位名称抄进合同纸上的甲方空格里,再在乙方填上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住址和手机号,只有那女工坐着不动,一双狗一样的眼睛也不动。

李言问:“你怎么不写?”

女工说:“我不会。”

赵保保大声喝令她身边的另一个男工,“你帮你老婆写!搞快点搞快点,办完手续还要进现场干活。”

女工的老公长得一脸老实样,带班让干啥就干啥,连忙把她的合同拿过来,帮忙写。

简天意走过去。

赵保保手里攥着工人们的身份证和银行卡,简天意问他要女工的身份证,赵保保立刻找出来给她,“领导,这几个都是特能干活的工人,没啥问题,您放心好了。”

简天意看女工的身份证信息。

姓名,方纯香。

性别,女。

出生,一九八七年五月十四日。

住址,云南省临沧市永德县德党镇忙海村委会野猪沟一组。

简天意把身份证还给赵保保,问方纯香:“你之前没填过劳动协议?你自己的名字你不会写?”

方纯香摇头,“不会。”

简天意问:“你身份证号和手机号也不会写?数字都不会填?”

方纯香摇头,“我不会背。”

人看起来并不像是智力障碍,简天意看她眼神清楚,说话清晰,只能相信她真的一个字都不会写——哪怕是自己的姓名。

合同写完,工人们给指头蹭上红印泥,再在签字的地方按上手印。合同一式一份,项目部全部收走,工人并没有能留在手里的原件。方纯香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也像别人一样,给手指头蹭上红印泥,在该她签字的地方按上手印。

接下来是三级安全教育。

为了兼顾效率和质量,李言让每个工人拿一份考试卷,他给工人们念一遍题目,让工人们用嘴回答该答什么,然后再宣布标准答案,让工人们填在试卷上,这比之前直接抄答案的方法更能加深记忆。

试题只有选择题和判断题,方纯香不仅一个汉字都不会写,连拼音字母也不会写,只会打勾和画叉,其它的都交给老公帮忙写。

等该收的资料收齐,李言叫工人们跟着他去办工地大门的人脸识别门禁,还要复印身份证和银行卡,赵保保吆喝大家起来跟上一起走,简天意却叫方纯香单独留下。

等大会议室只剩她俩,简天意拉椅子坐在方纯香跟前,“你一天学都没上过?”她始终不相信一个一九八七年出生的、能在上海打工的女人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盲。

方纯香说:“没上过。”

她老公的身份证简天意也查了,和她是一个村的。简天意问:“你老公怎么识字,你老公上过什么学?”

方纯香说:“他上到初中呢。”

简天意又问:“你不识字,因为你没上过学。那你怎么连身份证号和手机号都背不出来?”

方纯香说:“我出门都跟着我老公,他知道就行了嘛。”

简天意不能接受这个回答,这完全不切实际,“你怎么可能没有自己需要用到的时候?这些基本信息你必须背下来,你跟着他出门,如果他哪一天把你扔了,你要怎么办?”

方纯香听后,居然笑了,“领导,他不可能扔我,我们孩子都那么大了,他咋能把我扔了呢。”

八七年的女人,孩子再大能有多大?简天意问:“你们孩子几岁?”

方纯香答:“我大孩子今年二十岁了,她在浙江打工呢。”

李言带工人办完所有手续,回到安全部,见简天意站在办公室门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字都不认识的工人,就让她那样在文件上按红手印?”

李言说:“这又不是我们的问题。而且你要是不让她按,她怎么挣这份钱?”说到底,简天意最大的问题就是少见多怪,等她见得多了,她就不再问了。

六个工人要安排宿舍,李言划给赵保保目前空余的一间宿舍,让他安排自家班组,安排好之后把宿舍号和对应姓名报给安全部。赵保保大手一挥,让蹲在外面的工人们拿上地上堆的行李,跟他走。简天意却叫住他,“你要怎么安排?”

赵保保把六个人随便分成两拨,“这四个人住一间,那两个我往泥工现在的宿舍里面塞一塞。”

方纯香被划到四个人一间的这拨。

简天意不同意,叫李言,“三零六的黄英子走了,她那张床空着,方纯香去三零六睡那张。”

赵保保没见过这样办事的,哪有把人家夫妻工拆到两间宿舍的?不过这点小事,不耽误干活进度,他没反对,“那就听领导的安排。”

李言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什么也不管用。在他看来,人可以有一有二,但不能再三再四。女工洗澡和黄英子两件事并没有让简天意认清现实,她不仅屡战屡败,屡败还要屡战,且做出的决定愈发不可理喻。

方纯香提着大包小包走进三零六。屋里没啥人,大家都还在现场干活。她把东西放在空铺上,顾不上干别的,赶紧下楼找带班,领这个总包单位的安全帽和反光马甲。

泥工小工的活没啥技术要求,只要肯卖力气,一天就能挣两百二。赵保保让方纯香去屋面清理泥工班的施工垃圾,干到五点半,给她算半天的工。方纯香在现场找了辆破劳动车,捡了个没人要的笤帚,推着去坐人货梯。

开笼子的是个年轻女人,对方纯香爱答不理的,进出两道门都让方纯香自己开,等方纯香把车推下笼子,她还让她再从外面把门关上。

屋面上冷风大,视野开阔,往远处望有河,往天上望有塔吊。

方纯香上上下下运送施工垃圾,一口水都不喝地干到五点半。

火普茸茸在大食堂打了十二块钱的饭,端着没盖的饭盆穿过苍蝇群,回到三楼宿舍。原本黄英子睡的那张床被人占了,占的人她眼熟,是个下午上下了十几趟楼的泥工小工。

除去余莲水的活,工地上就属泥工小工最脏最没文化。火普茸茸不爱搭理笨人,这个新来的女人比黄英子更让她不想说话。

过了没几分钟,周艳、陆桂、邓霞先后回到宿舍。她们和新来的女人打招呼,聊天,互相熟悉。

方纯香的出现,让周艳不再是三零六里唯一一个有老公的女人。她热络地给方纯香分自己打的菜,“你名字咋写啊,中间那个字是春天的春还是啥?”

方纯香说不是,但又说不出是哪个字。她笑一笑,解释说每次要写名字了,都是她老公帮她写。

陆桂看向方纯香,这个女人长了一双狗一样的眼睛,黑亮亮,湿漉漉,可性格不像狗,像猪。

一直沉默的火普茸茸突然从床帘后出声:“你跟你男人过多久了?”

方纯香说:“二十多年了。”

火普茸茸一把拉开帘子,“他帮你写了二十多年的名字?二十多年,他都没教你咋写自己的名字?”

方纯香没说话,还是笑一笑。屋里其余几人也安静了。

火普茸茸重新拉上床帘,继续看网课。

当晚,陆桂枕着施工噪音,看着火普茸茸床头亮着的那盏usb小灯,不知为啥,脑子里再次出现那天简天意来宿舍问黄英子的最后一句话。

听到了就说听到了。

没听到就说没听到。

陆桂很想问火普茸茸,她现在是真的在复习二建,还是在想和她想的一样的事情。

简天意给方纯香安排完宿舍,隔天崔玲就找上在现场巡视的王国峰,问王生根出院回工地之后要咋住,新来的女领导为啥不把余莲水叫回三零六去,余莲水一直住在二零八,占着王生根那半边床,算咋回事呢?王国峰说,宿舍和内业不归他管,有问题找李工。为防止崔玲再来安全部门口躺在地上闹,王国峰立马把情况转达给李言。

李言于是问简天意,王生根回工地怎么安排?余莲水要是还继续住二零八,这像什么?简天意说,我看带班都很擅长把工人随便塞进哪个宿舍,你叫钢筋带班把王生根随便塞一塞就好了。

至于崔玲满不满意,不在简天意的考虑之中。

又过几天,简天念发给简天意一个直播会议的链接,说是一个教育行业的会议,李微实在其中有报告。

前一个黄英子,后一个方纯香,让简天意没什么心情看超级学霸李微实的报告直播。一直到大半夜,睡不着觉的简天意才点开回放,听听李微实在会议上讲了些什么。

李微实的报告不长,与其说是内容扎实的一次学术分享,不如说是让业内了解零诺教育独特定位的一场公告。她在讲话中多次提及零诺教育实施的全纳教育理念:不歧视,不排斥,不分类。

简天意觉得好笑。零诺教育第一所学校三个标段加总的整体造价是多少亿人民币?零诺学校的幼儿园、小学部和中学部的每学期学杂费又分别要多少万人民币?李微实这个校长不知每年领着多少年薪,她口中的不分类,是在哪个阶层内的不分类?

算算日子,给李微实办公室天天送花送玩具送卡片差不多有十来天,这段时间简天意没再去过零诺教育,也没再找过李微实,她几乎都快忘了这茬。

半夜此刻,简天意打开微信,发消息问李微实:“李校长,你做全纳教育的不分类,是在哪个阶层内的不分类?”

若照之前的互动模式,李微实应当不会回复。

然而过了十分钟,李微实居然发来一条:“我们可以见面详聊。”

能被花、玩具、道歉卡打动的女人,简天意对其没有天然好感——当年王南川也不是被她用这些东西打动的。

但简天意还是按照约定到了李微实指定的见面地点,一家低调、昂贵、偏僻、看上去绝不像是李微实那种人设会青睐的餐厅。

约的晚八点,简天意只提前五分钟到达。服务员引她入座,不上菜单酒单,说菜肴已有安排。简天意认为人果然不可貌相,谁想得到李微实那样一个人,私下做事风格竟然如此。她给简天念发消息,说李校长的胃口估计比施总还要大,一点都不好搞。

吐槽归吐槽,要搞定的对象毕竟是甲方,简天意不好就这样坐在包间,她略微犹豫后,还是勉为其难地走出去,到餐厅门口等李微实。

八点整,一辆深色七座商务车不疾不徐地驶达餐厅门外。后排自动门滑开,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

简天意一愣。

来者的样貌不算陌生,她在手机上见过照片,眼前的真人与照片相差无几,看上去温和,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

女人走近简天意,“简天意?”这话虽是疑问句,但她使用了肯定的语气。

简天意回过神,伸出伤还没好透的右手,“施总,您好。”

女人对她微微笑了,说:“你可以叫我Vivian.”</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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