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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礼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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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徐勇瞥她一眼,“你们老板就这么抠?省钱这样省?”他没什么表情,“你替你们老板省钱,你能挣几个钱?”

周艳忙解释:“我咋能是为了给老板省钱呢?徐总您不知道,原来老杨管现场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就让我们这么干的。”

杨光虽说是这么干的,但是杨光那会有个要求:男塔司能打黄油,女塔司不行。周艳明明也能爬大臂,但杨光不让她爬,一定得等维保的男师傅上工地来干。杨光的原话是,这就不是女人能干的活。因此,在杨光眼里,男塔司吊料的效率永远比女塔司高,这就是事实么。

周艳原本想得简单,新来一个生产经理,要是看见陆桂能把男塔司干的活也干了,这不是好事么。谁知这个徐勇的思路和杨光完全不同,他压根不管什么男人的活和女人的活,他只管符不符合规范。

徐勇说:“进场的时候,项目部没给你们做安全交底和技术交底?交底资料你签没签过字?你现在废什么话,装什么不知道?你叫你们老板按合同,该维保维保,该掏钱掏钱,你要是让我看见现场哪个塔司自己挂着安全绳爬大臂,你和你们班组立刻被清退出场。”

周艳一边答应着,一边再递上一盒烟。

关于这个徐勇的背景,塔吊老板给周艳交代过。人年轻,正经土木硕士毕业,在现场从施工员做起,技术扎实,手里握着各种证,公司上面有人赏识,工作不到五年就做了生产经理,以后升到项目经理再干几年,就要调回公司管工程部。这人和中专毕业、函授本科、干了快三十年到顶就是个项目经理的刘明源不一样,和没什么文化、只会凭经验打灰骂人、年近六十仍然只是个生产经理的杨光更不一样,这人是项目现场最不能得罪的一个。

周艳才不管那么多一样不一样的,在她看来,这些人没有一个不一样。无论是杨光,刘明源,还是徐勇,无论是什么学历,什么经验,什么岁数,他们统统认为女工就不该在浴室洗澡。

早班结束,陆桂问周艳在下面吃啥,给她也吊一份上来,她从操作室窗户探半个身子就能够着大钩。

周艳打语音给陆桂:“桂儿,你爬下来吃吧,新来的这个姓徐的管得严,要让他看见咱们用大钩吊午饭上去,肯定得挨罚。他要是看见你钻操作室的窗户,那咱们就都别干了。”

陆桂只好爬下去。

原本余莲水答应了中午过来帮忙喂狗,看见陆桂从塔吊梯笼里出来,意外得很,“你这一上一下,中午还能休息啥?”

工地上除了工人自己,没人管工人能休息啥。陆桂接过余莲水手里的碗,先喂狗,喂完再去大食堂打自己的饭。去食堂路上,她特地看了眼一零三宿舍。

一零三门窗紧闭,从昨晚到现在,没人回来过。

连续上了两天班,陆桂连续两天往返上下塔吊的路上看一零三,而简天意一直没回工地宿舍。

陆桂头一次觉得陆苹的话没错。

人和人不一样。

她甚至开始怀疑简天意还记不记得被她刺了一刀的事,如果简天意已经忘了,那她是不是可以不用再担心周艳会被连累。

到了周三,简天意早上起床后,终于从程奕手里要过车钥匙,准备回工地。程奕谢天谢地,忍不住开嘲讽,“你重伤痊愈了?”

简天意当然没痊愈,要不是今天零诺学校一标段的关键楼体举行封顶仪式,简力豪要求她必须出现,她才没回去的心情。

开到项目大门口,差不多七点半。简天意刷脸打卡,进去后往安全部办公室走。

李言见她像见鬼,“你还来上班啊?”

简天意支使他去食堂给她买早饭,她一路赶过来,饿得要命。李言去捡了两个肉馒头、一杯豆浆,拿回来上贡。

简天意站在办公室门口吃早饭,眺望正在施工中的图书馆与媒体中心,“今天现场人怎么这么少?工人呢?”

李言说:“大部分在宿舍待着。等领导们走了,他们再出来干活。”

封顶仪式定在八点零八分。李言他们几个年轻的从早晨五点就开始在现场盖网子,拉标语,浇水洗地,安排拍摄人员,准备礼花筒。

楼体正面拉着两道长三十米的红底黄字横幅,横幅左侧统一印着宇盛建设的公司logo。

第一道贴地,写着:严格规章制度,确保施工安全,治理事故隐患,监督危险作业。

第二道在二、三层之间,写着:热烈祝贺零诺学校一标段图书馆及媒体中心主体结构封顶大吉,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

简天意抬头往天上看,连塔吊都停了。

七点五十分,简力豪一行抵达工地现场。刘明源在门口迎接,带公司领导们去大会议室。会议室内早有布置和准备,简力豪看过一圈,表示满意。

按照付大海的建议规划,封顶仪式时施总站在正中间,简力豪站在施总的右手侧,待拍照环节结束,简力豪可顺其自然地请施总指导现场工作,然后回会议室小歇,用茶点时交流沟通,消除上次的误会。

这边正商量着,那边就来电话,是施总的助理王晔,说今天的封顶仪式施总无法出席,零诺教育这边将由李校长代表出席。

如此临时的通知和人员变更,简力豪的脸色十分难看,“这个姓李的校长也是个女的?”

付大海说是。

简力豪愈发感到不快。零诺集团基建部从来没提过这个李校长,宇盛这边也从来没对接过纯教育背景的人。一个校长,主管教学,最多再管管校内的行政,对上层管理者的影响力十分有限,能谈什么生意,能拉什么关系?

他看向坐在旁边玩手机的简天意,“仪式结束后,你带这个李校长随便转一转,就不必再来会议室了。”

封顶仪式即将开始,陆桂的对讲机里响起周艳的声音:“桂儿,你千万别动大臂,等下面的领导们都走了再说。”

“嗯。”陆桂正蹲在小桶上方尿尿,尿完之后她把黑塑料袋的口扎起。二号塔吊就在封顶仪式举行的这一边,她把尿袋子拿在手里,拉开操作室窗户,想象如果把这袋子丢下去会咋样。

楼里干活的工人们从七点开始就陆陆续续被带班叫回宿舍了,说是仪式举行的时候不能有噪音,不能有杂乱的背景,不能有工人露头。

陆桂想不明白,为啥流汗流血盖楼的人不能被庆祝,反而礼花是放给那些从来不在工地上干活的人。

从八层楼的高度望下去,地面上的白帽子和红帽子就像糖豆一样。在一群糖豆中,陆桂认不出哪个是简天意。她还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来上班。

八点零八分,下面喷了六筒礼花。

陆桂拉开操作室的门,把温热的尿袋子从塔吊屁股后面抛出去。她目视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高昂的线,在下落的过程中破裂,里面的尿液如礼花一般,淅沥沥地落入工地围挡外的河水中。

礼花放完,照片拍完,简力豪笑着和李校长再次握手,感谢她的莅临,又给李校长介绍他的女儿简天意,说接下来将由简天意陪同,随便转一转。随后他和付大海领着甲方和监理的其余人员去会议室。

李校长头戴项目部特地准备的红帽子,身上一件普通外套,腿上一条普通牛仔裤,脚上一双普通运动鞋,看上去就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来出席仪式身边连个助理都没有。

简天意跟她握手,重新自我介绍:“我叫简天意,天意如此的天意。”

李校长说:“我叫李微实。”

简天意对工地现场根本不熟,随便转一转就真的是随便转一转。她先叮嘱李微实:“那种板子,是木工拆模刚拆下来的模板,上面有钉子,有些生锈的钉子颜色就和模板一模一样,你千万别踩。”紧接着,她又问,“你想怎么转?或者根本不想转?我怎样都行,我配合。”

李微实笑了,“我想去现在最高的地方,看一看全景。”

最高的地方是塔吊。简天意再一次抬头朝天上看,二号塔吊的大臂仍然一动不动。但李微实所指并非塔吊,简天意说:“我带你去屋面。”

两人往人货梯走。两个笼子,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下面的门开着,简天意先进去,然后请李微实进来。司机是个女工,这会儿没活,正拿手机放视频,见一个白帽子一个红帽子进来,立刻把手机关了。

简天意说:“去屋面。”

女工过来把两道门拉下,回到操作台,按下按钮。笼子隆隆上升,墙上贴着“限载九人”的标识。

李微实问:“这部电梯只能搭九个人?”

简天意不讲顾忌,把从李言诸多吐槽中习得的常识分享给甲方:“不是只能搭九个人,而是如果出了事故,九人以下的事故是最低一档的。安全生产,就是这个意思。”

屋面的混凝土还没浇完,简天意陪李微实沿着临边护栏走了大半圈,停在二号塔吊的标准节边上。李微实拍了一些照片,谢过简天意。两人往回走,简天意按墙上的呼叫钮,等笼子上来接。

天上开始飘小雨,简天意撑开准备好的伞,替李微实遮雨,顺便问:“施总今天为什么缺席?”

李微实回答:“她临时有事。”她似乎能洞察出简天意的终极任务,“今天我出席仪式,打乱了你们的安排?”

简天意坦率承认,“老简之前得罪了施总。他觉得你来是施总对总包的故意刁难,所以对你有所怠慢。”

李微实说:“我和小施各有分工,也互相配合。我不是那种喜欢对外的校长,所以她替我承担了不少这方面的工作。零诺学校从筹备选址开始,我就全程参与,只不过建设这块工作在集团内部比较复杂,我没兴趣参与相关对话和会议,所以基建部对我不熟,但整个进程小施和我始终保持着信息同步。其实今天我来还是她来,都是一样的。”

简天意一顿,“你不叫她施总啊?你们公司这么扁平的吗?文化真好。”

李微实笑了笑,没回答。

她完全可以不在简天意面前这么称呼,可她仍然这么称呼了。简天意立刻意识到对方给了个能进的口子,于是问:“李校长,等你方便的时候我请你吃个饭?没什么事,就是单纯请你吃个饭。”

现场应酬完,简天意回宿舍睡觉。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她翻了八次身,最后忍无可忍坐起来,这是人能睡觉的环境吗?板房的墙完全不隔音,外面各种施工噪音就没停过,吵得她脑袋要裂开。

唯一算得上优点的竟然是这张铁架子床。简天意的后腰在这张硬得要命的床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舒适感。

后来简天意还是躺下了。这回没过多久,上铺的床板突然往下漏一粒粒的东西。

那些东西落在她被子上,简天意捏起一粒看,褐色的,绿豆大小,看不出是什么。她打电话给李言:“你来我宿舍一趟。”

五分钟后,李言抵达。

简天意让他看床上是什么东西。

李言弯腰低头,辨认后说:“老鼠屎。”

下午的安全部还是老样子,李言一直对着电脑,另外三个人多数时间在现场。对着电脑的人未必是在做资料,在现场的人也未必是在管施工安全。

简天意手伤着,什么工作都不做,专心解决老鼠的问题。库房没有老鼠药,管材料的也不肯采购老鼠药,说这玩意风险太大,工人平常压力大,闹不好就出大事。简天意问,那工人没反应过宿舍闹老鼠?不解决?库管说,工人啥苦不能吃,老鼠算个啥呦。

简天意于是自己上网找老鼠夹、老鼠贴和老鼠板。她学周艳,去拼团app上找超低价。

处理完这事,差不多四点。简天意没别的事可干,于是打开微信,翻看项目安全管理群里的历史对话。群内成员包括所有的现场班组长,简天意找到周艳,加她微信。

周艳很快通过申请,并发来问好的表情。

简天意顺手看看周艳的朋友圈,一张东方明珠的游客照,和一段网上的咯噔文学。她又找李言,要所有工人进场的合同资料。

李言以为简天意终于愿意工作了,立马把资料抱给她。

简天意翻了两本文件夹,找到陆桂进场时签的合同。合同上贴着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写着她的手机号,签着她的名,还按着她的手印。

简天意在微信搜索合同上的手机号,出来的结果是个叫“桂果子”的id。

陆桂从塔吊爬下来吃晚饭的时候,才看到微信里有两条新的好友申请。第一条,对方写了俩字:还钱。第二条,对方写了一句话:你不通过,周艳明天就滚蛋。

陆桂只好通过。

她以为简天意会在微信里说什么,但一直到她吃完晚饭,重新爬上二号塔吊开始加班,简天意都没发一个字。

于是陆桂也没发一个字。

晚上七点,项目部开工作周例会。李言提前十分钟就开始催简天意,说去晚了没好座位。好座位指的是和刘明源在同一边、会议桌最尾巴的位置。饶是他这么催,简天意到大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汗味,烟味,木味,铁味,臭味,混在一起成为一屋子人味。

长会议桌两边没一张空椅子,坐的全是项目部管理人员。会议桌后面贴墙摆着一溜凳子,坐着所有的班组长。其中周艳最醒目,只有她一个女的。

简天意左右看看,径直走到会议桌尽头的唯一一张空椅子前,一屁股坐下。

刘明源走进大会议室,看见自己的椅子被占了——他说不得什么,因为占他椅子的是简天意。

会议桌两边坐的全是废物,没一个知道主动给他让座。刘明源咳了一声,桌边有个人起身,说:“刘总,您这儿坐。”

是徐勇。

刘明源走过去坐下。他对这个备受公司领导重用的年轻人没有好感,这屋里的哪个年轻人不是将来要抢他饭碗的?

徐勇站起来还没十秒,后面有个班组长就起身,说:“徐总,这凳子我给您搬上来,您坐。”

是周艳。

徐勇拉过凳子,在刘明源身边挤出一个空,坐下。

会议于是开始。

施工部讲现场施工问题,把该训的班组训一顿;安全部讲现场安全问题,把该训的班组训一顿;材料部讲报料收料的情况,没训人;资料部不讲话;总工对着最新图纸强调几处施工技术重点;生产经理再一次重复最关键的施工和安全问题。过程中,各班组长有话的说话,喊冤的喊冤,叫苦的叫苦,撇责任的撇责任。

等大家都吵吵完了,刘明源作为项目经理开始强调工期的紧张,进度的风险,公司层面下达的压力,各部门的协同,各班组的配合,以及他今天和甲方开会时得到的反馈。

等刘明源讲完了,他象征性地问:“那大家还有问题吗?”每次例会基本都是这么个流程,一套走完,该散会就散会。

没人有问题,除了简天意。

她说:“我说两句。各班组长今天回去通知你们班组里的女工,从今天开始可以到项目部三楼的单间浴室洗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人反应得过来,包括刘明源。

这还没完,简天意看向徐勇,“我听说你前几天把来项目部洗澡的女工赶回去了?有这事?”

徐勇手里夹着烧了一半的烟,语气平淡,“谁说的?哪个班组的女工来项目部洗澡了?”

简天意往左看。墙边站着周艳,她从头到尾都没坐凳子,就这么站着开了全程。简天意冲她开口:“周艳,你说。”

周艳脸上挤出个笑,“领导,我说啥啊?我们没人来。”

徐勇则把烟掐了,“正好塔吊信号班组长在,你班组和人货梯是女工最多的,你们平常也住一起,你说说看,你们需要到项目部洗澡吗?”

周艳的笑像是焊在脸上了一样,“领导,我们不需要。我们现在就挺好的。”

徐勇看向简天意,“小简总,这样吧,我做个提议,我们数数看这周有多少女工来项目部洗澡,好吧。如果没有人来,那这件事就没必要实行了。”他偏过脑袋,谦逊地请示刘明源,“刘总,您的意思呢?”

刘明源抬手拍了拍桌子,叫后排咋咋呼呼的班组长们闭上嘴,“那就先这样,散会。”

李言觉得简天意真是疯了。回到办公室,他忍不住吐槽:“有你这样办事的啊?哪有当着班组长的面说项目部自己人的?”别说项目部的人不会站她这边,就算是受她好处的班组长也不敢站。

简天意一肚子火气正没处撒,“我是不是姓简?我姓简在这个破工地就没一点用吗?!”

李言真该改名叫李无言以对,“你觉得你旷工好几天没人说你不是因为你姓简?”

简天意要的不是这种用处,“你再废半句话试试?”

李言闭上嘴。

过了两分钟,他重新张开嘴:“我说句实话,就是因为你姓简,你才不应该闹这些。你觉得简总到这里会搞这些事情?”

简天意一把扣上安全帽,走出办公室。

这两周雨水多,周艳在二号塔吊下面查基础积水,打着手电筒拍照片。简天意没穿胶鞋,一路踏着泥走到周艳跟前。

周艳正蹲着,见眼前多出一双贵靴子,立马抬起头,就对上简天意居高俯视的目光。她赶紧赔笑脸:“领导,您晚上吃夜宵不?您等我忙完这会儿,我请您出去吃夜宵。”

简天意不吃什么夜宵,她紧紧地盯住周艳,“你去不去项目部洗澡?”

周艳和在会议室里一样,笑容像是焊在了脸上,“领导,我们现在这样真的就挺好的。”

面前的女人是在宿舍里帮她悉心铺床的女人,也是在会议室里当众站到她对面的女人,简天意问:“你怕徐勇?还是你怕刘明源?”

周艳缓慢地站起来,把手电筒关了,“领导,我哪个都怕。刘总我怕,徐总我也怕,您我也怕。您说我能得罪哪个?”

简天意不听这种话,“你要是不去项目部洗澡,你就别干了。你别以为我是说说就算了。”

周艳受得住她的蛮横,“领导,您不能不讲理。”

简天意知道自己不讲理,但这要是个能讲理的地方,周艳她们早就有女浴室可以用了。她就不能理解,怎么就不能有个和她一样不讲理的人,“周艳,我让你干点事就这么难吗?”

周艳还是笑着,“领导,人活着有啥事不难呢?”

简天意无意为难周艳,但她实在压不住火,就在她要发火时,从天而降一只黑色塑料袋,正正地砸在她脚下。袋子破开,横溅她一身淡黄色液体。</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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