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简天意处理完车子、去医院急诊打完破伤风,回到大姐家又过了十二点。连续两天,简天念都不睡觉地等着她回来。简天意一进门就脱光衣服,带着一身狗屎味,裸着身子走过简天念面前,去浴室洗澡。简天念皱皱眉,起身跟着她走进浴室,问:“你手怎么回事?你今天又干了什么?”
简天意高抬裹着纱布的右手,左手马马虎虎地给身上抹沐浴露,不答反问:“你找王南川了?还找了三次?”
简天念也反问:“她告诉你的?”
简天意用力抹了一把淋浴间门上的水雾,隔着玻璃盯住简天念,“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问我?”
简天念说:“你会跟我说实话?”
简天意说:“你不信我,那你信她了吗?”见大姐不说话,她又问,“王南川怎么跟你说的?”
王南川为人处世的风格和她本人的性格一样,平静克制,滴水不漏。这些年来,简天念对王南川一直称不上喜欢,这并非出于价值判断,性取向的偏好,更不是因为此人曾与简博文、简天意相继发展过亲密关系,而是因为王南川的性格让简天念始终无法产生可靠近的基础信任。
但不论如何,王南川胡说八道的可能性要远低于简天意。
简天念前两次找她时,王南川保持着礼貌而冷淡的态度回绝了她的询问。第三次时,王南川主动提出条件:她可以讲离婚原因,但简天念不能提多余的问题。简天念同意了。
于是王南川几乎不带个人感情地陈述事实。
婚前,王南川与简天意商议过生育和冠姓权的问题。当时她们达成协议:两人各自取卵,用对方的卵子通过三代试管筛选基因和性别,各自生育一个女儿,分别姓王和简。
婚后三年,简天意迟迟未履行约定。王南川在自己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再次提出尽早生孩子的想法,简天意却反悔了,说她不想生。王南川没有逼她,而是退一步提议:自己生一个女儿,姓王,由两人共同抚养。可是简天意依旧不同意,反而提出希望王南川生两个女儿,一个用她的卵子,另一个用简天意的卵子。
王南川听后,平静地问,两个女儿,姓什么?简天意答,一个姓王,一个姓简。王南川依旧平静,又问,你认为这合理吗?公平吗?简天意继而表示,她愿意为此给王南川全面的生育补偿,无论是经济还是情感。王南川则说,不必了。
这句“不必了”,既指生育一事,也指二人的这段婚姻。
等简天念讲完,简天意也洗完澡了。她拉开淋浴间的门,“你不信她?你为什么不信?”
简天念再次反问:“我信她?我为什么信?要是换一个女人,我或许会信,但她是王南川。”
简天意迅速擦头发,没接话。
简天念继续说:“当年王南川和简博文在一起的时候,难道没谈过生育和冠姓权的事情?她难道能从简博文那里轻轻松松争到孩子的冠姓权?简博文是个什么东西,我会不清楚?简博文要是能顺应王南川,那他就不跟简力豪一个姓了。怎么,以王南川的性格,她能接受简博文这种男人,却不能接受你这种女人?你要我相信这是你们离婚的真实原因?”
简天意扔掉浴巾,“姐。”
简天念扬眉。
简天意说:“我告诉你事实,你承诺再也不去找她。”
简天念略作沉默,答应:“好。”
于是简天意逐字逐句地陈述事实。
王南川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关于生两个女儿和争夺冠姓权的对话确实发生过,但那段对话的结尾,并非以王南川一句“不必了”平静收场。
当时,简天意提出给予王南川全面的生育补偿,王南川的脸色算不上好看,问道,你这么做,和简博文又有什么区别?
被王南川拉到与简博文相提并论的地步,简天意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她回答道,区别?区别就是——我没有屌。
王南川脸色更差,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讲话了?
简天意说,你听不得这个字吗?
从出生到成年,简天意听过无数次这个字。在建筑施工行业,屌这个字既可以当名词,又可以当动词,还可以当句末语气助词。如简力豪一般的、千千万万个男人不仅能够凭借一根屌横行工地,更能够凭借一个屌字横行博大精深的语言天地。简天意幼时不知事,学着说过一次,被曹之云听见后狠狠训了一顿,说女孩子不能这样讲话,简天意反问,那女孩子能说什么词?曹之云则不回答这个问题。多年后,简天意回想此事,倒怪不了曹之云,并非曹之云不愿回答,而是这个世界从未允许出现与之对等的、女人能够凭之横行天下的词语。
当然,这些是简天意没有必要告诉王南川的。
而王南川的三十五岁生日必定过得糟糕至极,因为简天意不等她回应,又继续说,我有你人生的含屌量高吗?能和男人性交的是你,不是我。
王南川的巴掌是什么时候扇过来的,简天意已记不清。那晚王南川不止扇了简天意一个巴掌,还把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最后王南川砸累了,靠墙休息了一阵,然后去车库翻出来一把锤子和一把斧头,使出残存的所有力气,把简天意最爱的车子砸了个稀巴烂。
那一刻,两人都心知肚明,当王南川这个平静克制、滴水不漏的人变成了这幅模样,这段婚姻已经结束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当简天意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愿给二人保留,这段关系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简天意去睡觉。简天念上楼,给曹之云打电话,将简天意刚才的回答一字不落地复述给她。
曹之云问:“你信吗?”
简天念说:“我不信。你信吗?”
曹之云说:“我信她个鬼。她从小到大编的故事还少吗?她当初为了王南川和她哥就差动刀子了,她能为了这点事情就离婚?”
简天念继续汇报简天意今日的动态,“她今天去了项目部半天,右手被模板上的钉子刮掉了一块肉。”
曹之云问:“她还要继续去?”
简天念说:“嗯,说是明天开始就住项目上了,不再回我这里。”
曹之云匪夷所思,“她到底想干什么?”
简天念说:“不知道。她主动挑了安全部上班,那就肯定不是为了学东西,更不可能是为了接班。”
这个结论,曹之云早在简天意回国时就已经下过了。她肚子生出来的三个崽,没有一个看得上简力豪在干的事。
提起这些,曹之云忍不住骂道:“老简在这件事上就是个智障,他还真以为你们终于有人愿意干工程了。”
简天念在电话中没提的一点是,她不信简天意的依据,其实与曹之云不同。有一件事,她不仅没对曹之云讲,也没对简天意讲。
那是她与王南川第三次沟通时,按照事先约定,她没有提多余的问题,而王南川却在结束通话前主动多问了一句,简天意回国之后状态如何?
简天念回答说正常,她主动要求去施工现场学习。视频里,王南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又或许,是简天念看错了,王南川的嘴唇根本没动过。
正是因为这个不甚确定的细节,简天念可以相信那日王南川陈述的对话,也可以相信简天意今夜描述的冲突,但她绝不相信,那次对话和那场冲突会是两人离婚的真实原因。
简天意睡到不知凌晨几点,翻身时压到右手的伤口,剧痛让她瞬间醒来。除了右手,后腰也隐隐作痛。她用左手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腰侧。
就像王南川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
一次是在车祸后。一次是在提离婚时。
简天意至今记得王南川那时手掌的温度,细微的表情,和那语气平静却清醒的每一个字。
那时,王南川说,天意,我们之间的分歧和矛盾虽然可以想办法解决,但我无法选择一个疯子做我孩子的母亲。
简天意没有挽留,只问,离婚的话,你要分走多少,才能让这事烂在你肚子里?
王南川说了个数字,简天意同意了。她把能割的都割给了王南川,只为买对方一个沉默。
后来简天意又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半。爆胎的车子昨晚被程奕拖走,简天意洗漱过后,听从程奕的苦口婆心,换了一辆旧车去工地。她在门禁处刷脸打卡,时间显示十点四十二分,项目部小食堂马上就要开午饭了。
简天意连续两天旷工半日,没人能说她什么,即便是刘明源也一样。她上楼走进他的办公室,张口就问:“我住项目上,怎么洗澡?”
刘明源起身,走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然后从办公柜里拿出一次性塑料杯子,泡半杯茶,递给坐在沙发上的简天意。她拿左手接过杯子。刘明源没问她缠着纱布的右手怎么回事,“项目部三楼生活区有单间浴室,平常我们都轮流在那洗澡,你也可以用那间浴室。”
“不分女男?”简天意问。
刘明源说:“我晚点让杂工把上面‘男浴室’的字敲掉,你每天洗澡的时候从里面扣好锁。我们管理人员的素质还是有的,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简天意喝一口茶,再看一眼被开水烫到变形的廉价塑料杯,“你的意思是我每天洗澡要从工人生活区跑到项目部生活区?”
刘明源说:“场地设施有限,只能请你理解。”
简天意说:“如果我就要在工人生活区洗澡呢?”
刘明源说:“小简——”他顿一顿,“我这样叫你可以的吧?毕竟你现在是在项目上,而我是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你说是吧?”
简天意看着他。
刘明源继续说:“你觉得工人生活区没有女浴室,不合理,是吧?我理解你,这确实不合理,但是工地不合理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你讲,在工地干活的农民工连社保都没有,这个才是大事,不合理吧?但你想改变就能改变吗?”
简天意说:“工人生活区有男浴室,没有女浴室。你别扯什么社保。”
刘明源说:“要是和央国企施工单位的那些大项目比一比,那就更没法讲了,不用提浴室,人家还有洗衣机,还有篮球场,还有二十四小时热水空调。你觉得是我不想要吗?”
简天意说:“我再讲一遍,工人生活区有男浴室,没有女浴室,你扯什么洗衣机篮球场热水空调?”
刘明源便不讲话了。
两人对视十几秒,他才重新开口:“讲实话,你要我为了那么两三个女工,搞一间女浴室出来,不合理。”
“十三个。”简天意说。
刘明源没懂,“什么十三个?”
简天意说:“十三个女工。不是两三个。”问题的重点并不在于此,“即使只有一个,她也有和男工一样在浴室洗澡的权利。”
刘明源说:“你不要嫌我讲话难听。你是不了解工地,你压根不知道有些男工人能恶劣到什么地步,你要是放一间女浴室,你都无法想象他们能弄出什么事情来。这个社会上没有比工地更底层的环境了,你也不知道我们做项目管理的很多事情有多难办。”
简天意说:“你的意思是,没有女浴室,女工就不用洗澡了?女工在蹲厕里面洗澡,就没有男工会恶劣地弄出什么事情来?你觉得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不设置女浴室?”
刘明源说:“工地环境对女同志是不友好,这个情况大家都知道,来工地上班的那些女工也知道,但这是她们自己选择的,又不是我们逼她们来这里上班的。既然讲到这里,我就再多讲两句实话,你觉得是我们想招女工吗?如果能全招男工,我情愿一个女工都不要。现在那些女工的岗位,哪个不是男工不愿意干,才有女工干的?”
简天意看着他。
刘明源继续说:“我举个例子,开人货梯的司机,一个月上满工的工资是五千两百块钱。哪个有力气的、能干木工泥工架子工的男人,愿意放弃一天三五百块的工钱,去开人货梯?那像这样的岗位,就有女人愿意来干。再说那些跟着自家男人来包活干的女工,譬如像木工、砌筑、钢筋这几个工种,只要夫妻俩合起来能挣够钱,她们根本不计较自己怎么样。这些事情,这些道理,你以为你初来乍到,就都能搞得清楚吗?所以说,并不是我们要招女工,然后故意不给她们女浴室,而是我们就没有搞女浴室的条件,但那些女的还要来。既然来了,那就得接受这个环境和条件。”
简天意放下塑料茶杯。
她不辩论,只重复开始的问题:“如果我就要在工人生活区洗澡呢?”
刘明源讲得口干,到头来等到的还是这句话,他没办法了,“小简,现在公司利润吃紧,你以为我这个项目经理有多大的权限?我办公室里买点打印机耗材,还要报公司审批;我请监理吃饭的报销单,走流程上头要四个人签字。你如果一定要给工人生活区加女浴室,那我只好请你找简总去。”
他既然能搬得出简力豪来,就知道简力豪绝不可能为了区区几个女工批这笔支出,假使这个项目批了,其它项目要怎么说?简天意头两天干的事情,简力豪无甚所谓,停职杨光是给公司省钱,搞什么办公室用语新规也是罚员工的款,至于检举的奖金——男人怎么可能检举别的男人说两个屌字,奖金一分钱也不可能支出。如果简天意以为这些小事能证明她姓简就代表着拥有项目上的实权,那未免过于天真。
简天意的确没有那般天真,简力豪是个什么人,她比刘明源更清楚。
她抬起裹着纱布的右手,“我去找老简说女浴室的事情,顺便和他讲一讲你下面的安全员是怎么做三级安全教育的。”
刘明源摇了摇头,“小简,我们互相理解,好吧?这样,我有一个折中的方案:你每天还是来项目部三楼生活区的单间浴室洗澡,那些女工也可以像你一样来这里。不过有个前提,对女工来说,这里只是允许她们来,不是鼓励她们来。”
李言匆匆扒完午饭,回安全部找到简天意,“走走走,我带你去宿舍。”他拎起她身边二十寸的窄扁箱子,“你被褥呢?你要怎么睡觉?”
不知道谁得罪了简天意,她大中午的脾气就不小,“我还得自己准备被褥?你跟我说要带被褥了?”
李言无言以对。
归根结底,是他工作不到位,他作为普通牛马,认知有限,他还不够了解简天意对工地的认知。
他说:“待会我给你领个桶,你今天缺什么就先在小卖部买点,凑合凑合。”
李言拿钥匙开锁,那扇将项目部生活区与工人生活区隔断的门板于简天意眼前徐徐打开。
门内先是四只与肩等高的垃圾桶,其中三只垃圾已满,脏污溢在外边,桶盖无法闭合。垃圾桶旁边是一面储物柜,二十个格子,每格挂有一把独立小锁。储物柜过去,是两排水泥砌成的公共洗手池,池壁内挂着剩菜叶、头发、痰状物、洗涤剂残余。两排洗手池中间夹着开水房,三台开水机指示灯都是红的。洗手池和开水房的正对面是三层集装箱板房,每层十四间宿舍,两头各有厕所。中间是一条水泥窄路,路的尽头是工人吃饭的大食堂。食堂后厨的门正挨着板房一层右侧的楼梯和厕所,苍蝇于食堂与厕所之间来回穿梭。板房外墙什么污迹都有,宿舍门板上贴着不知道多久之前贴上去的住宿工人名条,纸张泛黄、破烂不堪。宿舍门外堆着各式各样的、沾满泥灰的布鞋、胶鞋、劳保鞋、运动鞋,或臭或破的各色袜子掩于其中;窗外则挂有各式拉绳,绳上歪着各式衣架,衣架上堆着各式衣裤,唯独不见女式内衣裤。
简天意一路走过种种风景。全程,她只问了李言一句:“那些储物格是干什么的?”
李言答:“给小设备充电用的。工人宿舍都是低压电,不能用插头充电,这柜子里面的是正常电压。钥匙都在咱们安全部,每个班组分几把。”
简天意的宿舍是一零三。据李言说,这是整个工人生活区条件最好、最干净的一间独立宿舍,面积虽小,但该有的都有了。
而他口中的“该有的”仅仅是一张上下铺铁架子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台电视、一部空调、一个迷你冰箱,一个小号电饭锅。所有东西挤在不到十平米的空间内,便是“都有了”。简天意这辈子没体验过如此窘迫的居住条件。
她问:“你不是说工人宿舍里都是低压电?”
李言说:“你又不是工人。昨晚抠抠让电工专门给你拉了正常电,还让库房给你添了家具和电器。”
李言走后十分钟,有人敲门。简天意正在费劲分辨从小卖部买来的廉价被褥该怎么铺,“进来。”
门被推开,简天意转身,见来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便问:“有事?”
女工露出一个笑,“领导,您刚搬进来吧。”她把胳膊上挂着的大布袋子放下来,从右裤兜里掏出一盒中华,双手递上,“我是塔吊信号班组长,我叫周艳。”
简天意没接烟,“我戒了。”
周艳又从左裤兜里抓出一大把糖,“那您吃糖吗?”
简天意看向她的手掌心,薄荷糖、奶糖、棒棒糖、巧克力,五花八门。她拿了一块巧克力,再问一遍:“有事?”
周艳说:“我没啥事,我就是听说您刚搬进来,来看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的笑容更深了些,“我之前就住这屋,我熟。”
简天意没客气,“这床怎么铺?”
“我来我来。”周艳立马上前,帮忙整理床铺。
床板上堆着一只枕头、一张宽八十厘米的窄褥子和一床只够春夏时节盖盖的薄被子,全是又糙又廉价的布和棉,周艳一看就知道是小卖部的劣质货,这种货敢卖到两百四十块,估计全工地也就简天意肯花这冤枉钱。
小卖部只卖被褥,不卖床单被罩枕罩,周艳见简天意屋里没这些,便从带来的大布袋子里取出早有准备的东西,“领导,我这套被单是新买的,过过水了,您要是不嫌弃,我就给您铺上。”
简天意看着周艳手脚麻利地铺床,什么也没讲。周艳铺完床,又从大布袋子里掏出一条颜色淡雅的布单子,用大头钉把这条单子围着上铺床板的四边固定住,一个简易床帘就做成了。原本光秃秃的铁架子床,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具备隐私空间的、略显温馨的单人床。
简天意的心情随着周艳铺床的进程而逐渐变好,“这些东西多少钱?我微信转给你。”
总包的人怎么和分包、劳务处关系是一门深学问,周艳一听简天意的话,就知道她对工地上的人是咋办事的一窍不通。她连忙摆摆手,“就几块钱的事,客气啥啊。”
“几块钱?”简天意不信,“怎么可能只要几块钱。”
周艳说:“真的,您不信我给您看。”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以低价拼团出名的app,给简天意展示,“您看这床单就三块五。”
简天意看了一眼。订单名称里面的“床单”后面跟着“工厂”和“瑕疵”。这种生活技巧,简天意这辈子闻所未闻。
周艳挎上空空的大布袋子,回到三零六宿舍。昨天加完班太晚,她搬东西上来的时候余莲水已经睡了,她只好和陆桂挤了一晚上。这会儿余莲水正在收拾铺位和行李,准备搬到楼下的二零八。见周艳回来,余莲水问:“你那屋现在变啥样了啊?”
周艳描述一番,又有电视机,又有小冰箱电饭锅,又有桌子椅子,门上还带锁,最关键的是有正常电,“总之要啥有啥。”
陆桂盘腿坐在床边,戴着耳机,一声不吭。
周艳知道陆桂的冷漠是针对她。她的宿舍被人占了,余莲水也要搬下去和男工混住,而她居然还去帮占她宿舍的人收拾床铺。
“桂儿,”周艳叫她,“新来的领导说,我们可以去项目部三楼生活区的单间浴室洗澡。今晚下班之后,你去洗个澡吧,我陪你一起。”
陆桂还是不吭声,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余莲水倒是听见了,“咋可能呢?那是项目部的领导才能洗澡的地方,咋可能让我们去洗呢?而且你要咋去?你提个桶,从工地现场里面一路绕到项目部办公区,路上有人问你去干啥,你咋说,你说你去项目部洗澡?”说到这,屋里其她三个人都听笑了,余莲水继续说,“你就说谁能不把你当神经病吧。”
周艳面色略显尴尬,“那领导也不可能随口编瞎话呀,骗我又没好处。”她再次尝试劝陆桂洗澡,“桂儿,咱们晚上去试试呗,试试又不少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