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桂没有搭理她,而是跳下床,从上铺的一大堆东西里翻出几包肉脯和几包方便面,放进余莲水装杂物的红桶里。
余莲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谢谢小妹。你有空下来找我玩啊。”
余莲水卷着铺盖提着行李,下楼到二零八宿舍。屋里两个男钢筋工不在,就崔玲一个人。
崔玲瞧见余莲水,没给好脸色,嘴里嘟囔了一句。
余莲水把手里的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你骂啥玩意?你骂哪个?”
崔玲站起来,“我骂你们住三零六的都不是好东西。”她比余莲水高一个头还要多,两条壮实的臂膀一撑,就叫余莲水哪都去不了,“尤其是二号塔吊指挥,她就是个坏怂!”
余莲水搡她一把,“你再骂一句?”
崔玲岿然不动,“我就骂她,咋了?你们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我男人和木工打架是咋回事?要不是那个姓陆的故意挑事儿,木工的人能和我男人打起来?哪个工地班组跟班组不抢塔吊,可哪个工地的指挥像她那样?”
余莲水说:“你骂她就骂她,三零六其她人惹你了?”
崔玲说:“我骂错啥了?谁家没男人的好女人能来工地干活啊?你们那屋四个离婚的一个未婚的,能有啥好人。”
余莲水气得额头发紫,她弯腰把铺盖拾起来,转身想走。崔玲却挡住路,“你往哪走?我让你走了吗?”她一把夺过余莲水的铺盖,不由分说地扔上床。
这间宿舍四张床,两个男工各睡一张,崔玲和王生根拼了两张睡在一起。之前以这张粗制滥造的双人床为界限,王生根在屋中挂起一面布帘子,好让四个人都不那么尴尬。然而自打王生根住院,这面布帘子便再也遮挡不住任何尴尬。
现在,余莲水的褥子和被子就堆在往日王生根睡觉的那半边。崔玲甚至还主动把她的褥子和被子铺好,等余莲水坐上床。
吵架归吵架,余莲水活到这个岁数,有些事情不去想都能明白,“你这几天夜里咋睡的觉?”
崔玲说:“你说我能咋睡?我到外头找旅馆睡的。”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的活,能挣两百八十块;晚上到外面睡一觉,就要花掉六十块。一想到这钱花得亏,崔玲躺在旅馆的床上都合不了眼。
余莲水说:“你怕个啥?”
崔玲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按道理,她就不应该有啥怕的。年轻的时候,她跟王生根结婚,到了婆家没两天就和婆婆吵架,王生根挽起袖子说要收拾她,结果却被比他壮实的崔玲反过来收拾到地上,门牙都磕掉了一块。王生根自此再也不说收拾崔玲的话。后来崔玲怀孕生娃,五年生了三个儿子,王生根逢人就说,我媳妇壮实有壮实的好处。再后来,崔玲和王生根要想办法给这三个儿子攒钱买房买车,啥活能多挣钱就干啥活,工地就成了两人的首选。在工地,崔玲干了快十年钢筋工,只要手里有一把三块钱的塑料把儿扎钩,就没她绑不了的柱、粱、板;像构造柱,四根两米六的纵筋、二十六个箍筋,绑扎完毕后,崔玲自己一个人就能扛着把它立起来。前两天王生根出事,崔玲到项目部大闹,她往地上一躺,两个男安全员合力都拉不动她。
余莲水又说:“你窝囊。”
放下布帘子,崔玲能把自家男人打趴在地上。揭开布帘子,崔玲能被不如她壮实的男人吓出这间宿舍。
崔玲反击:“你才窝囊。让你铲屎你就铲屎,你就不会说个不。”
余莲水说:“我没你窝囊。”
崔玲说:“我才没你窝囊。”
不管谁比谁更窝囊,反正余莲水现在住进来了,崔玲一下子就不怕了,她晚上不用再花六十块钱出去住旅馆。
余莲水问:“你男人啥时候出院?”
崔玲说:“还得两周。”
王生根断指一事,木工老板最后愿意赔六万五千块钱,王生根见崔玲同意了,也就同意在谅解书上签字。
家里养三个儿子的压力太大,崔玲甚至冒出一个念头:王生根要是能一根指头换六万五千块,那十根手指加十根脚趾,加起来就是一百三十万,这比他干工地要挣得多多了。但她也就想了那么一下,毕竟王生根是她男人,她不能有这种想法。
崔玲今年四十八了,她问比自己还大一岁的余莲水,“那个清退建筑业农民工的政策你听说了没?”
余莲水听说了。女人一到五十岁就不能再干工地,男人倒是可以一直干到六十岁。
崔玲不满意:“为啥我只能干到五十岁?我比我男人是差了啥了就能差个十年?”她年富力强、身强力壮,要是不干工地,回家只能每个月拿不到一百块钱的基础养老金,她想不通怎么就能有这样的政策。
余莲水说:“你睡不睡?你不睡我睡。”午休马上就要结束了,她白白浪费了一中午时间。
崔玲挨着余莲水躺下。几天以来,她第一次心中踏实地合上了眼。
工人都还在宿舍午休,简天意却提早出来。
那扇区隔项目部和工人生活区的门板关着。大锁挂在项目部那边,只能管理人员从那边开门进入工人生活区,工人绝无办法从这边开门进入项目部。
李言说他手机二十四小时不静音,简天意什么时候要去项目部,给他打电话他就来开门,省得她要从施工现场里面绕过去。
简天意却没打电话。
她扣上白色安全帽,拉上荧光黄色反光马甲的拉链,左手拎兜,从工人平常进施工现场的闸机处刷脸进去,一路走一路看,直到二号塔吊跟前停下。
用围栏搭的狗窝还在。
三条小狗崽正在铁栏子里面玩一坨脏兮兮的线球,打成一团。
简天意蹲下,从兜里取出两盒高等级和牛肉。上午出门前,她扫荡了一番简天念的厨房和冰箱,带来项目部的行李箱里一大半都装着喂狗的食材。有些需冷冻冷藏的,简天意让李言拿去小食堂,存放在冷柜里。她不知道,李言一回宿舍就和陈旭吐槽,如今他们这日子过得不仅不如农民工,甚至不如狗。
三条狗崽子嗅到肉味,不玩线球了,纷纷跑过来,抬起爪子扣住铁丝网,冲简天意摇着尾巴,“呜汪呜汪”地叫。
简天意略略一笑。
没等她打开装肉的盒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你干啥?”
简天意回头。
钢构库房的门打开了,陆桂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饭盆,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简天意说:“喂狗。”
陆桂走过来,低头望向地上的几只看着就贵的饭盒,然后目光又扫向简天意缠着纱布的右手。她一声不吭地蹲下,把贵饭盒里的肉倒进不锈钢饭盆里,然后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
随着她转动手腕,每一块肉都被精准地分割成相同大小。
刀刃陷入肉块时,简天意听见陆桂手中发出黏糊糊的声音,如同湿泥被搅动时的轻响。
简天意一回安全部,李言就找她,“抠抠让我给你安排点事干。”他拿出一厚沓文件,“你帮忙整理工人的合同、体检报告和安全教育资料吧,过几天总站有别的组要来交叉检查。”这活巨没有技术含量,小学毕业的都能干。
简天意抬起右手,“我工伤。”
李言没话说,“行。”
简天意整理不了资料,但能拉开一张折叠凳,搬到办公室门口。外面难得有明媚阳光,她就坐在凳子上舒舒服服地晒太阳。过了会儿,她突兀发问:“工人上班能带刀吗?”
李言说:“你看见了?”
简天意点头。
李言更加没话说,干活的农民工能让总包看见他身上有刀,只能说明总包窝囊,连农民工都镇不住。
他问:“哪个班组的?”简天意最好回答不出来,他碰都不想碰这种事,只要他听不见,他就不用管。
简天意果然没回答。
她仍在回想那湿泥被搅动时的轻响。与一地干燥而明媚的阳光不同,它湿润、腥气且冰冷。
三点刚过,项目部的电工高明来安全部,进门就找王国峰,“王工帮个忙,调监控看一下,是哪个王八把生活区入口的电箱锁给砸了。”
王国峰不爱管,但不得不管,“查哪天的监控?大概几点?”
高明说:“过去五天的。”
王国峰说:“五天?”一百二十小时的监控视频,这工作量不是开玩笑,他们几个安全员最烦的就是查监控,“高工,不是我说,你懈怠了。”
高明拔高音量:“三标段那边刚中标,项目部还没组建起来,我吃一份工资,两边跑着干活,我不累死就算好的,你说我懈怠?”
王国峰说:“你再累,你也不能五天不看电箱。”
高明梗着脖子正要再说,简天意从门外走进来,“我来查。”
王国峰好意提醒:“这工作量可不小。”她连李言给的活都不爱干,怎么反倒愿意来干这个。
简天意给出解释:“我觉得好玩。”
监控系统没什么难操作的,王国峰大致给简天意教了教,然后调出五号摄像头的视频文件,建议她用十六倍速查看。该摄像头对准工地内生活区出入口人员进出动线,是高明要查的重点区域。
简天意问:“工人为什么要砸电箱的锁?为了用点正常电?”
王国峰看一眼李言,李言也看一眼王国峰。王国峰的目光在讲:这种问题,也能问得出来?李言的目光在讲:我说她连被褥都不知道要带,你们还不相信。
王国峰这时候开始向刘明源学习,斟酌措辞,“工地的环境,是社会底层的底层。这儿就是个大染缸,什么人都能来干活,你根本没办法知道那些人的底细。农民工么,善良淳朴的有,作奸犯科的也有,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比人和狗都要大,你就别去琢磨他们干什么事是为什么。有些勤勤恳恳老实干活的,你见了他们你都会觉得心里面不好过;有些滑头刁钻不走正道的,你要是敢给他们个笑脸,他们就敢让你蹲大牢。这不是我危言耸听,你去问任何一个在现场干过施工和安全的,都会这么跟你讲。至于项目部的人,在他们眼中,不论做什么,那永远都是对面的阶层,你要是同情他们、对他们好点,他们只会觉得你给得还不够。”
小食堂五点开晚饭,简天意没去吃。
安全部就她一个人。她面前的屏幕上早已不是五号摄像头的监控回放。施工现场里外的十八个摄像头的监控画面,在她的操作下随意切换。
对准图书馆和媒体中心施工区域的是四号和七号摄像头,简天意从实时画面中确认二号塔吊,拉大那片区域,看向塔吊下面的狗窝。画质精度不高,傍晚光线有限,但她还是能分辨出站在狗窝另一边、还在忙碌工作的蓝色安全帽。
简天意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切出实时画面,在左侧选择监测常规回放,先点选四号摄像头,再点选二四年三月九日,用十六倍速倒着看昨天的监控。视频从二十四点一路倒放到十八点四十分,画面中的蓝帽子端着不锈钢碗,蹲着喂狗。简天意按下暂停,改为正放,把时间轴往前拉,速度调成一倍速,重新看蓝帽子从钢构库房走出来。
可惜简天意没有找到想看的,昨晚的蓝帽子没有切肉。湿泥被搅动的轻响只能存于简天意的脑中。画面中,蓝帽子端着不锈钢碗,走到土沟边上,弯腰寻找着什么,然后从身上摸出小刀,从沟边的模板上扎住什么东西,挑进不锈钢碗里,拌了拌,再拿去喂狗。
这莫名其妙的一段,令简天意感到莫名其妙的好笑。她设置视频倒放,继续往前看,然后就看见她自己踩着模板摔进土沟里的画面。
简天意按下暂停。
她抬起裹着纱布的右手,动了动少了一块肉的虎口处,感受着筋肉被撕扯的钻心之痛,皱起眉。
简天意把视频重新拉到蓝帽子走出钢构库房的时间节点,将那之后的五分钟反复看了三遍。
李言吃完饭回办公室,走到简天意旁边,想看她查监控查到哪天了,结果看见她正在看十一号摄像头昨晚的回放。
“你在看什么?”李言问。
屏幕中反复被简天意拉放的一段,是二号塔吊指挥陆桂把几条窄模板随手扔在地上的画面。李言看不出有任何问题,因为他不知道,简天意昨晚爆胎的那辆车就停在画面之外十米的地方。
简天意还是不回答他的问题。她反问:“这人叫陆桂?”
李言对陆桂可谓印象深刻,“对。她是全工地年龄最小的农民工,才二十九岁。”
上次总站下来检查,抽到陆桂的特种作业资格证,两个领导看到她的年龄数字后还在会议室内大大感慨了一番,说现在建筑行业用工普遍老龄化,几乎没有年轻人愿意干工地,没想到这个项目上还能有这么年轻的农民工,更不用说还是个女工,难得,太难得。
除了陆桂的年龄和她在现场顶嘴的能力之外,李言对她的印象深刻还来自于另一方面,“她除了有塔吊指挥证,还有塔司证、叉车证、汽车吊证、挖机证、施工升降机证。当初她进场的时候,老杨还怀疑过她那些证是不是都是买来的,让我拿着她的身份证号到住建委网上一个个查。”别人最多有两三个证就够了,毕竟考证要钱,到期续证也要钱,普通农民工谁没事考那么多证。
简天意问:“她有驾照吗?”
这问题实在莫名,李言卡住,“……不知道。”
王国峰吃完饭散完步,给晚上加班的班组开完班前会议,回到安全部,就见李言坐在监控屏幕前查电箱锁被砸的回放。他纳闷:“简天意不干了?你替她干?”
李言生就是当牛马的命,“她说这个她玩够了。”
二号塔吊上下连续加了十三天的班,今晚终于不用再吊灰。周艳跟陆桂吃完饭,回宿舍路上又提中午的事:“桂儿,我陪你到项目部洗澡去。有热水,有单间浴室,你说那能不舒服吗?”
三零六宿舍的人平常不和陆桂说,如今周艳住进去了,靠窗睡的火普茸茸就找周艳,问周艳知不知道为啥她们大冷天的喜欢开窗户。
陆桂不吭声。她今天就不爱和周艳说话。
周艳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用带班的身份和陆桂说:“你今天晚上要是不洗澡,你明天就不用上班了。你哪天洗了澡,你哪天再上班。”
项目部办公区一二楼的办公室都亮着灯,白光荧荧。周艳带路,陆桂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桶,桶里装着洗发水、沐浴液,和要换的衣服。
周艳指着办公区的灯说:“你看人家晚上也加班呢,又不是只有我们辛苦。”
陆桂看一眼。人家加班算啥,人家又不用爬高蹿低,又不用吃风淋雨,又不用流汗流血。
两人走到楼梯口,脚还没抬,从上面下来一个人。
周艳认得,先叫对方:“徐总。”然后立马从兜里掏烟,给对方递。
杨光被停职,这个徐勇是从别的项目上调过来的,头衔和杨光一样是生产经理,就是年龄要小得多。周艳在项目上不论见到哪个男的都往高了叫,从不叫“工”、“经理”,只叫“总”——不论对方到底是不是。
徐勇接过烟,“你来干什么?今天又没有周例会。”周例会是各班组带班每周唯一能堂正地坐进项目部大会议室的机会,刘明源一般安排在每周三的晚上七点。
这就是周艳的本事,她当上带班之后还没开过一次项目部例会,就能让刚调过来的新生产经理知道她是谁。
周艳笑着说:“徐总,今天有领导说项目部这边三楼的浴室能让我们也用用,我们刚下班,想着这会儿领导们还在忙,浴室应该没啥人用,所以就过来了。”
徐勇夹着烟的手一抬,示意周艳往后退,“去去去,不可能的事情。你们该回哪回哪去。”
回去路上,陆桂越发沉默,步子既重且快。周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你说老杨那个人天天放屁吧,但是现在换个管生产的,又能好到哪儿去?这个姓徐的,指不定比老杨更能放屁。”
陆桂回到宿舍,把桶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
蹲厕洗不了头,洗发水不用装;大半桶水不够冲两遍身子,沐浴液不用装;蹲厕里面挂不了衣服,要换的衣服不用装。最后她提着空桶,下楼去开水机那打了三分之一桶开水,再去公共洗手池那打了三分之一桶冷水。
厕所一如往常,臭烘烘的。所幸天气还没热,只有苍蝇,没有蚊虫。
陆桂推开厕所的门,把三分之二满的桶放在地上。正当她准备按亮灯时,后背遭到力气极大的一撞。事发突然,陆桂毫无防备地倒向前方,额头重重地磕到集装箱钢板上。
门被人从里面扣住。灯也亮不起来。
撞她的人把她按在厕所墙上,一只手扽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扭住她两个手腕,两个膝盖分别顶住她的两个膝窝,让她一动都动不了。
陆桂没有叫喊,她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
耳朵后边响起女人的声音:“你拿我的肉喂狗,爽不爽?”
简天意在黑暗中无声喘息,迟迟听不到陆桂说话。扭住对方手腕的右手虎口处火烧一般的疼,她无法长久维持这个姿势。也不知是厕所臭,还是陆桂臭,简天意被熏得扭开头。
地上的桶里荡着水。
简天意右手一松,左手同步用力,从墙上拽起陆桂,抬脚踹她的膝盖,迫使她下蹲,然后把她的脑袋直接按进桶里。
厕所里响起异样的声音。
一开始,简天意以为那是人在水中呼吸的气泡声,但它逐渐变得沉闷,又逐渐变得黏腻。
她的思绪一下子回到那湿泥被搅动时发出的轻响之中。她于逼仄的黑暗与难忍的臭味当中循得了这声音的本体。它湿润、腥气且冰冷。
简天意低下头。
不知何时,陆桂用刀刺入了她的右手臂。</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