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当晚加班,气氛与平日不同。杨光被停职,刘明源紧急开车回公司找人说情。大环境不好,公司拖着半年工资不发,下面的几个施工员一点活都不想多干,只要把不在现场的刘明源应付过去,能多早收工就多早收工。
夜里风大,塔吊操作室上头的风速仪一秒能转好几圈。最后一吊是满满一大斗子箍筋,现场光线有限,陆桂仰着脑袋,在对讲机里一步一步指挥周艳:“大臂往左,停,停停停。小车往前跑,好,停。大钩落,慢点儿,再慢点儿。”
周艳稳钩的技术特别牛,顶着这么大的风,钢丝绳吊着大钩愣是不摆不转地落了下来。大钩一挨地面,两个钢筋工立马上去扯住钢丝绳解卡扣。
当初陆桂刚来的时候也想上去开,因为上面能比下面每个月多挣两千块。当时塔吊老板在现场,问她有塔司证吗。陆桂说有,塔司、指挥两个证都有。老板把她打量了一圈,让她爬上去试试。陆桂就爬上去试着吊了一吊。老板评价了两个字,不稳。这事就黄了。后来陆桂下来问周艳,我咋不稳了?周艳说,你稳得很。陆桂继续问,那老板咋说我不稳,他咋不让我开?周艳说,不开就不开,你又不少块肉。陆桂又问,你技术那么好,干了这么久,老板咋不让你当带班?周艳说,不当就不当,我又不少块肉。
不少块肉是周艳的工作原则。事情到了周艳嘴里,只要不少块肉,就没啥好计较的。
两个钢筋工固定好斗子,摆摆胳臂,让陆桂指挥起钩,然后嬉皮笑脸说:“这钩起了,你们再帮我们吊一吊吧,保证是最后一吊。”
陆桂磕磕鞋底上的泥,“不吊。”太冷了,赶紧下班,她还要看狗崽子。
其中一个男工不乐意,从兜里摸出手机,直接给上面的周艳打电话,问周艳能不能帮着再多吊一吊。
周艳在对讲机里对陆桂说:“就再吊一吊。又不少块肉。”
收工后,风更大。周艳拿围巾把羽绒服帽子在脖子上绑紧,像猴子一样地手脚并用,八层楼的高度不到五分钟就蹿了下来。陆桂坐在爬梯下面,仰头看周艳结实的大腿和屁股,就这爬上爬下的身手,找不出几个男塔司敢说比她快。但就这身手加上稳钩的技术,也没法让周艳混上一个带班干干。
两人结伴往生活区走,周艳先开口:“老杨突然被停职是咋回事?”工地消息传得快,半晚上的时间所有班组都听说了。
陆桂不吭声。
周艳拽住她,“你老实说,和你有没有关系?”其实啥事也没有,但周艳的心就是莫名其妙地放不进肚子里,她完全是凭直觉问出的这句话。
陆桂抬手摸摸胸前荡着的挂绳,捏住细骨头的一端,目光往远处瞟,“没有。”
周艳大她四岁,但操起心来的周艳像是大她四十岁一样,“桂儿,咱出来干工地是为啥,不就是多挣两个钱,不然吃这苦?干咱这行能挣到钱是靠啥?不是靠你的本事,是靠你的关系,不得罪人的关系。咱辛辛苦苦累死累活,你要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辛苦钱就掉到屎坑里了,回头你还得自己从屎里把钱扒拉出来,你能乐意?有啥委屈咱就受着,只要不少你块肉,就没啥大不了的,总比拿不到钱好。”
一大串话里起码有一句讲对了,就是在这行挣钱不靠本事,要靠关系。三号塔吊的指挥高金凤之前有次休息的时候来陆桂这边说了几句闲话,大意是周艳之所以能上去开,不就是因为周艳的老公是木工带班、认识的人多吗,不然人家凭啥能让周艳挣这钱。现在可不像十年二十年前,那时候工程项目遍地开花,包工老板缺人力,跟着男人出来干工地的女人有一个收一个。现在一年比一年的活少,干完一个工地不知道下一个在哪,钱都不够男人挣,还能轮得着女人?有些男人之间两包烟、一顿酒、几句话就能办了的事,女人根本没得门路办。当时陆桂听完没吭声,因为就算高金凤说的是真的,就算周艳是靠着这层关系上去开的塔吊,她也没法靠着技术和身手像她老公那样当上一个班组的带班。
陆桂看一眼周艳,右手松开绳坠,从鼓鼓囊囊的胸前掏出两包方便面,“你饿不?”
周艳不能轻易被吃的糊弄过去,她重提下午忍住没说的话:“你脖子上挂的到底是啥玩意?是啥东西的骨头?”
陆桂又不吭声。
工地的工作和生活重复、枯燥、干瘪且脏累,每个人都得在苦中挖点乐子,不然活得太难。周艳在塔吊操作室里闲着的时候喜欢唱歌拍短视频,发到网上让人看,那是周艳的乐子。陆桂不剁肉手痒,但这儿没猪让她杀,出去买肉要花钱,她只能弄点不需要花钱的肉剁一剁,这是陆桂的乐子。
周艳半天逼不出陆桂一个屁,也没啥办法,只好接过一包方便面,拉着陆桂继续往前走。刷脸过闸机,进生活区,周艳问:“你洗澡不?”陆桂身上有味儿,几天了,但她一直拖着赖着不洗澡。
这个工地的生活区设施有限。男浴室里面有十个淋浴喷头,项目部不分寒暑,全年不给热水,理由是工人素质低,给了热水工人就要各种乱用,容易出安全事故,难以管理。但不管咋说,男浴室好歹是有,女浴室却连一间都没有。女工想洗澡只能拿个桶到开水机那儿打点热水,再到洗手池那儿打点冷水,拎进厕所隔间随便擦擦弄弄,等白天出太阳的时候再赶紧洗个头。
陆桂嫌太麻烦了,不想折腾,脏就脏着,她无所谓。周艳爱干净,受不了陆桂这样,“你跟我回我宿舍去。”
周艳住的宿舍有点特别。
早前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工人宿舍,周艳和她老公王凡山以及另外三个男工住在一起。王凡山干木工,在这行年份不短,除了做活的手艺不错,跟各路人处得也不错,干了几年之后找人学着练着搞懂了怎么看图纸,四个月前被木工老板看中,给他提了个带班干。当上带班之后,王凡山又找路子打点了总包项目部的人,最后让人同意给这间宿舍架堵简易板墙,前后一拆为二,多添个门,给周艳和他隔出一间独立的夫妻房。两周前,王凡山被木工老板调去另一个工地带班,他这一走,这间宿舍就只剩周艳一个人住。
陆桂被周艳扯着衣服拉到宿舍门口。周艳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伸胳膊进去,从里面把门锁扭开,这门才能被打开。为了方便管理,项目部不允许工人给门上锁,女工要是想在工地有点隐私,就只能想各种算不上办法的办法。
周艳提桶准备去打水。陆桂杵在门口不肯进。周艳说:“你别扭啥?不能在我这儿脱衣服?”
陆桂摇头,“天太冷了,姐。”
三月头上海的半夜又阴又寒。项目部管控成本,不给工人生活区通空调的电。别提脱光衣服洗澡,陆桂每天晚上连睡觉都只脱个外套。
周艳逼了半天逼不动,只好让一步:“那我打水,你洗个屁股。不洗的话要得病。”
陆桂还是不肯。
这时周艳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来电人。陆桂也凑过去看屏幕,是塔吊的老板。她于是问周艳:“他干啥这么晚找你?”
周艳没回答,伸手把陆桂推进宿舍,“你去里面等着我。”
周艳的宿舍香香的。陆桂死活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还能把宿舍搞得香香的。她身上衣裤脏,坐哪都不合适,最后她把周艳的褥子掀起来一个角,坐在床板的边边等。
这屋住起来舒服些,所有人都知道。可没人是傻子,王凡山已经不在这个项目干了,谁能允许周艳一个普通女工一直霸着这间宿舍,周艳又有什么本事能一直霸着这间宿舍。
五分钟后,周艳回来了。她不再逼陆桂在她这洗澡或者洗屁股,“你回去睡觉吧。”
陆桂又问了一遍刚才的话:“他干啥这么晚找你?”要是老板说不让她俩在这个工地干了,那一直没结的工资啥时候能给?
周艳说:“没啥事。”
陆桂不多问,起身上楼回自己宿舍。
凌晨四点不到,集装箱板房的地板开始震动。有人在外面来回走动,还掉东西砸在三零六宿舍的门口。
陆桂被吵醒。她等了会儿,外面的动静渐渐走远了。估计又是哪个男工夜里喝多了,上吐下泻不消停。
宿舍里另外四个人还在睡。余莲水的鼾声像猪的哼哼,陆桂数着她打鼾的次数,越数越清醒。过了约莫半小时,那头的邓霞在被窝里放了个大屁,也不知道为啥,这屁声一起,余莲水就不打鼾了。
刚安静没一会儿,外面开始下雨。水滴从漏缝中落下,“啪嗒”连着“啪嗒”,没个消停。陆桂彻底睡不着了。她伸手到枕头下摸那副新买的耳机,没摸着。她又在外套兜里找,也没找着。
清晨五点半,陆桂到一楼,敲周艳宿舍的门。里面没人应声,周艳不在。陆桂把窗户拉开一条缝,伸手从里面把门锁打开,走进去。
昨晚被陆桂掀开的褥子还是原样。耳机盒确实落在床上。她拿起耳机揣进外套兜里,在铁架子床跟前多站了几秒。
褥子是香的,床沿是锈的。
周艳昨晚就没在这屋里睡觉。
六点照常开塔吊信号班组的安全晨会。
今天轮班讲话的是项目安全部的王工,讲话的内容还是些老生常谈:天气不好,注意安全,一切工作听安排,禁止擅作主张,安全帽反光马甲必须按规范穿戴,地面信号工不要和各班组的工人争执吵架,偷懒摸鱼的人不要太过分,至少别让项目经理现场抓个正着,不要连累施工员和安全员挨骂。
话讲完,王工的目光笔直扫向周艳:“带班过来签字,然后让你的人都签字。”
周艳从队列里走出来,接过王工递过来的“项目部班组安全晨会记录”表和黑色水笔,率先在“班组长和工人签名”的格子中写下“周艳”两字。
天上的雨一直没停。
陆桂一直看着周艳。
雨滴从天上落下,砸碎在安全帽顶,再沿着廉价的塑料往地下摔,最后在脏臭的土里淌成一坨坨的污泥,没有一粒例外。周艳不是雨,她是土。周艳厌极了雨。
等所有塔司和指挥都签完字,周艳点了一遍人数,给大家拍带地点和时间的水印照,发回塔吊公司的内部工作群。
塔吊老板在群里。
早在今天安全晨会开始前十分钟,老板就已经在群里通知了所有人:零诺学校一标段项目的塔司周艳正式提为该项目带班,负责该项目所有塔司和指挥的现场管理工作。
爬塔吊前,周艳照旧往羽绒服的大口袋里塞零食。
陆桂盯着二号塔吊下面的狗窝,啥话也不说。
过了会儿,周艳开口:“我和安全部负责劳务后勤的小李工打过招呼了,你今天就搬我宿舍来,不用再和那几个大姐挤在三零六。”
现在的周艳是带班了,继续住在那间宿舍是她当带班应有的待遇。项目部没人会再随意赶她走。不仅没人赶她,她现在还有办法和项目部的人搭上话,给陆桂走后门。
陆桂用力扽了扽胸前的挂绳,“我不搬。”
周艳拽她一把,“你犟个啥?”
陆桂抬起目光,反问:“王凡山要是知道你干了啥,你咋弄?他咋弄?”
“他咋弄?”周艳开始往脖子上缠围巾,“他能咋弄?他爱咋弄咋弄去。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陆桂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周艳。
整个工地上,陆桂是除了周艳和王凡山之外,唯一一个知道王凡山不是周艳结婚本上的老公的人。
周艳结婚本上的老公人在许昌老家,和她婆婆公公、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过日子。她那个老公八年前被车撞了,腰彻底废了,再也干不了任何重活,挣不上只需要卖体力就能挣上的钱,一家老小全靠周艳出门打工挣钱。周艳跑到大城市,在饭馆做过服务员,学过泰式按摩和脸部美容,考过驾照开过网约车,但钱还是挣不够,后来听人说到工地干能多挣点,就又想办法学了塔司考了证,托另一个老乡带她上了工地。王凡山就是周艳三年前在常州某工地认识的男人。和千千万万中国建筑工地上的女女男男一样,周艳和王凡山做了临时夫妻,这事既水到渠成,又顺理成章。
“都三年了,他还想咋弄?他有啥想不明白的?”周艳利索地戴上劳保手套,“男的都一个样,换哪个不是换。我又不少块肉。”
话说完,周艳往塔吊梯笼下面一钻,手脚并用,像只敏捷的猴子一样往高处爬。陆桂站在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爬梯前,仰头,看周艳结实的大腿和屁股。八层楼的高度,周艳不到五分钟就打开了操作室的门,就这爬上爬下的身手,找不出几个男塔司敢说比她快。冲这身手加上稳钩的技术,就该周艳当这个带班。
陆桂手里的对讲机发出沙沙声,很快传出周艳的声音:“桂儿,我和老板说了,你的技术比我还好,等过两天换你上来开,我到下面管人管事方便些。这样你每个月能多挣两千块。”
钢筋加工棚下面有两个男工正在做料,脏旧的调直机和折弯机嗡嗡轰轰地响个不停。
陆桂等他们干完活,问他们借机器用。
男工说行,用了机器,那下午要帮钢筋班组多吊几吊。陆桂没答应。男工看她脸色黑,考虑到工期正紧,再加上二号塔司刚提了带班,这女的不知道又是谁的关系户,于是不费嘴皮子,大方地把机器给陆桂用。
陆桂扯断脖子上的挂绳,把骨头拆下来,拿两根直径六毫米的短筋夹住,塞进钢筋折弯机的滚轮内,右脚踩下开关。
两秒钟后,骨头变成了一撮碎渣。
离午休结束还有半小时。
雨势渐小,陆桂蹲在护栏外,看着脏兮兮的三条狗崽子,把不锈钢碗从铁丝洞口推进去。半天不打扫,这些狗崽子就能把自己身上滚满屎。陆桂看着它们无辜的湿眼睛和脏兮兮的臭毛,想笑,但笑不出。她再次想到她妈,继而想到周艳。如果周艳没出来打工,那周艳也会是另一个陆桂妈。
周艳老家的男人没出车祸之前,是那男人在外面打工。周艳在家里承包了所有的活,家里盖房子的时候连地基都是周艳自己下的。地基下好,周艳叫她男人回来建房子,她男人说回不来,周艳就自己把房子也给建了,每天从楼板到田里,就靠一锅瓜枣稀饭。那时候陆桂还在老家,问周艳累不累,周艳说就算累死又咋了,难道就他们能盖房子?咱们就不能盖吗?陆桂问,那这房子是你的不?周艳就不说话了。
下午屋面继续打灰。周艳第一天当带班,三号塔吊指挥高金凤就突然生病请假,周艳叫陆桂去三号塔吊顶班,再安排一个流动信号工来替陆桂的位子。
陆桂揣着对讲机,往楼体东边绕。下过雨的路面泥泞不堪,几个木工从地库往外运刚拆下来的模板,陆桂不得不低头看路,以免踩着钉子。
一辆车从工地东门外开进来。
陆桂没抬头,没留神。
车一路颠过数段不平整的路面,在驶过一个大坑的时候不减速也不避让,坑里的泥水立时溅起一米高,扑了路边的陆桂一身。
陆桂抖了抖反光马甲上的脏水,抬起头。
又是昨天那辆长得像猪一样的跑车。
简天意嘴上说着从今天开始到安全部上班,然而在上班的第一天就直接旷了半天工,连假也不和刘明源请。
昨晚她腰疼了半宿,没睡踏实,凌晨四点半就醒了。五点出门,开车上高架,一路跑到闵行外环外的改车店。该店名叫“PussyForce”,店老板程奕开了十年店,先后帮简天意改过八辆车,从未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被逼着起床亲自给她洗车。
洗这辆被喷满了钢结构防火涂料的新车是个极富挑战的精细活,程奕顶着起床气挽起袖子开干。简天意问她要洗多久,程奕说六个小时打底。简天意说那我睡会儿。程奕起床气更盛,指了指店中间的一张露营凳。简天意不挑剔,往那一坐,半躺着眯起了眼。
天花板上的logo是新做的。十年前开店的时候,程奕一度想直译中文店名叫“逼力量”,后来觉得不雅,遂放弃,选用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喵速车坊”,被简天意笑了三年。这两年玩车的年轻女人数量显著增高,社媒上的女权话题也层出不穷,程奕学习了一番零零后女权新话术,重新把中文店名改成了“蒂力改车”。这事估计又能让简天意笑三年。
车子洗好,简天意睡醒了。两个女人一个困意已退,一个起床气已消,能好好讲两句话了。
简天意先问,你生意怎么样?程奕说还行,回问你怎么样?简天意说还行。程奕就没多问。有些话题是简天意的重大雷区,谁碰都会炸个天崩地裂,比如她离婚的真实原因,亦或是她前妻的现状。因此程奕无从判断简天意口中的还行是不是真的还行。
程奕挑相对安全的聊,“洗这车有必要吗?就工地那环境,你洗一次最多撑两天。话说你去工地做什么?给接班做准备?”
简天意说:“接个屁。”
程奕问:“那做什么?”
简天意说:“无聊。找点乐子。”
“无聊?你游戏不做了?”程奕不信,简天意二十二岁之后开始自食其力,靠做游戏出海发家致富,钱一桶接一桶地没少赚,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简天意说:“你废话怎么就这么多。”
程奕后知后觉,估计这人离婚的真实原因太难看,不论自愿还是被迫,简天意大概率把她发家致富的根基都割给前妻了。
程奕于是问:“待在工地,男人的老窝,你不嫌脏,不嫌臭?”
简天意笑,“女人就不脏不臭?你看看自己,闻闻自己。”
程奕还真歪着脖子拉起衣服腋下闻了闻,没法反驳简天意,“你去的项目上有女的吗?资料?商务?”
“没。”简天意摇头,简力豪的一贯要求是能不招女的就不招,避免事多,“只有一些女工。”
程奕对此意兴索然。一群中国最典型的农村传统妇女,拥护最普世主流的价值观,追求家庭稳定和婚姻幸福,为贴补家庭、养育后代而跟着老公进城到工地上挣钱,做最脏最苦最累的工,过最边缘最底层的生活,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产生交集的阶层。
临走前,简天意接到简天念的电话。简天念提醒她和甲方吃午饭的时间和地点,并且发来一份施总的个人履历,让简天意提前做好功课。
简天意拿手机胡乱看了两眼,应付道:“知道了。”管她是什么履历,总之人已经被简力豪彻底得罪了,比履历更重要的事简天念倒迟迟不讲,“老简到底是怎么得罪她的?”
姓简的里面最精明的就是她这位大姐。家里的生意简天念是一点都不帮不碰,可她从不会遗漏搜集哪怕一次简力豪闯的祸。按照简天念的说法,她没别的企图,她都是为了妈。
简天念说:“这次的事情,我也是道听途说。”
简天意耐着性子,“那你说说你的道听途说?”
简天念于是把从简力豪助理处得来的大概经过告知简天意。
上次的饭局也是午饭。据说这位施总曾在外企工作多年,作风做派非常之装,谈工作的事情不肯晚饭谈,只给中午一小时,不喝酒,不吃任何桌边现煮的菜肴,饮品只喝无色的。简力豪安排了一大桌中餐,施总从头到尾只碰了一条葱油蒸大黄鱼。
饭吃到第二十分钟,简力豪大约是为了向甲方陈述项目成本和总包垫资的苦,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干施工的,在别人眼里就是玩泥巴的,不管生意做多大,行业底层就是底层,所以我经常和我下面的人讲,这人啊不能学工地上的钢筋,硬得要命,不上机器折不动,做人必须得该直的时候直,该弯的时候弯啊,弯了才能让更多的人受用,你们说是不是。
这段话讲完,施总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其后,简力豪大约是为了向甲方展示自己思想之开明与进步,开始恭维施总个人,说,施总年轻有为,像施总这样的女领导如今越来越多了,这是好事情,我觉得女领导和男领导没有什么区别,社会区分男人女人也不利于整体发展,我建议大家以后不要再分什么男女了,毕竟男女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因为我有屌、你有奶,你们说是不是。
这段话讲完,施总仍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倒是施总的助理先站起身,提醒说施总的下一个会议突然提前了,这顿饭只能吃到这里。
简天意从头听到尾,笑得整个人要裂开了。
简天念无语,“你还笑得出?”
简天意懒得说一个字。
这要是在电影或者小说里,简力豪做点什么事、说点什么话还得找逻辑来支撑,不然说服不了观众。可这是现实世界,简力豪这种男人做点什么事、说点什么话,从不需要任何逻辑支撑。
午饭约了十二点整,简天意提前五分钟开车抵达。据说上一顿饭之后简力豪约了很久都约不出施总的时间,后来还是绕道零诺集团总部的基建部熟人,才勉强又把施总这层关系兜回来一点,施总完全是看在总部的面子上才答应吃今天这顿饭。
公司副总付大海今日陪同出席,眼下正在门口亲自迎宾。简天意和付大海打过招呼,对方递烟给她,她摆摆手。
付大海笑问:“小意是从项目上过来的?”
简天意说:“不是。”
付大海继续问:“还习惯吗?”
简天意说:“不知道。”
付大海便点点头,“项目上么,环境苦,条件差,你又不是乡下长大的,吃不消很正常,不要给自己太大心理负担,慢慢来,受委屈了随时和我讲。老刘对你照顾吗?要不要给你在项目旁边租个房子住?工地的蹲厕你能习惯吗?不习惯的话叫老刘想办法,装抽水马桶给你。还需要什么,你尽管提。昨天老杨的事情我听说了,他的工作做得太差,你的处理很正确。我今天从别的项目调了一个年轻点的生产经理过去,配合老刘的日常工作。你也要体谅老刘作为项目经理的不容易,他老娘今年生病住院三个月他都没请假回去看一眼,始终像钉子一样扎在工地上,这种中层管理人员的价值观和工作态度才是我们应该提倡的,你说是这个道理吧。”
简天意掏了掏耳朵。
付大海又说:“简总太忙,顾不到这些细节,我就多操点心,总归是为了宇盛好,为了简总好。”
等到十二点一刻,施总还不现身。付大海亲自致电零诺教育总裁办,被施总的助理王晔告知行程安排出现了一些小失误,今天这顿饭的安排和另一个会议冲突了,真是不好意思,等她这边排好新的行程后再通知宇盛。
付大海挂掉电话,走回包间,和简力豪实话实说,然后发表看法:“施总这个位子的人,不可能放一个业务能力平庸的助理在身边。这个王助理讲的话摆明了就是借口,施总心里面不痛快,故意要晾一晾我们。要么我再找找北京那边?”
简力豪表示同意。
几人说话间,简天意将桌上的刺身一扫而光,拿纸巾抹抹嘴,“别再安排饭局了。”
简力豪瞟她一眼,“你懂什么。”
简天意说:“零诺学校一标段的关键楼体即将封顶,你请她来参加封顶仪式,在工作现场当面谈。”
简力豪继续瞟她一眼,“你还懂这个?”
简天意替他把没说的后半句说出来:“我懂个屁。”她扔掉纸巾,站起身,“我昨天在刘明源办公桌上看到的。”
饭后回项目,简天意开车从工地东门进,一路颠过数段不平整的路面,在驶过一个大坑的时候不减速也不避让,坑里的泥水立时溅起一米高。程奕说得没错,这车确实没必要洗,洗一次最多撑两天。
停好车,简天意抬头望向项目部办公区二楼。第一间项目经理办公室门开着,刘明源站在外面,目光恰落在她身上。简天意遂冲他抬了抬下巴,算是个报道的意思。
简天意不主动上楼接受工作安排,刘明源只好亲自下楼安排她的工作。他把她带到安全部门口,叫里面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小李,这是我和你说过的简天意,你带她一下,该办的手续不要漏,有问题找我。”
李言领命。刘明源看一眼简天意,什么话也不多说,转身上楼。
按刘明源的归类,安全部是各项目上的混子部门,所有懒的、油的、老的、不思进取的、缺乏责任心的、干不了施工生产技术的,就放到安全部来,这种地方即便是好人来了,待半年也能彻底废掉。
偏偏简天意主动选择来这种部门上班。
简天意走进安全部。
狭小的板房。四张办公桌,四把办公椅,两把折叠凳,两个大文件柜,一台空调,前后两扇窗,杂物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没有一处不落灰。右边墙上挂着一台五十寸电视机,屏幕显示施工现场各处实时监控摄像;左边墙上挂着“安全员岗位责任制”和“安全员安全生产职责”;后边墙上挂着“项目部管理人员春季作息时间”:上午六点至十一点,下午十二点至五点,晚上六点至十点,一天标准十四小时工作制。
除了李言,屋里还有另外三个四五十岁模样的男人,李言挨个给简天意介绍:“这是王工,这是赵工,这是杨工。”
介绍完,他给简天意做系统实名认证,说是上海城乡住建委的要求;做完实名认证再做三级安全教育,说是刘明源的要求。
简天意捏着安全教育的考试卷,“答案?”
李言立刻递打印好的标准答案给她,嘱咐:“你别全抄对啊,太假了,错一两个,真实点。”
简天意抄她的,李言也不多管,在电脑上打开txt文件看盗版网文。公司已经拖了半年工资没发,别说身边坐着的是老板的小女儿,就算是老板本人坐着,他也这么干。一边看,他一边和坐对面的王国峰吐槽:“抠抠今天又屌我,早上起床屌一次,午饭的时候屌一次,天天就知道屌屌屌,屌个没完没了。”
王国峰说:“你不理他就完了。”
简天意冷不丁插话:“谁是抠抠?”
李言无所顾忌:“我们给老刘起的外号,以防他走过路过的时候听见我们说他坏话。”
简天意把抄完答案的试卷给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