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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男人拉的屎通常由女人清扫。

至少在这个工地是这样。

二四年三月,又有工人在施工现场大便。监控盲区,查不出是哪个班组的人。项目部的管理人员在开月度安全大晨会的时候发了一大通火,然而没用,哪个现场带班都不承认是自家班组干的。

三令五申没有用,罚款没有用,屡禁屡犯,屡教不改。工地干活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讲讲文明施工就能变的。人拉的屎总归要由人处理掉,这活最后不得不落在项目部自雇的点工头上。

集装箱板墙上贴着厕所卫生检查表。按照表格上的签字和时间,项目部的人上一次来工人生活区检查卫生已是一天半前。

没人来查,余莲水就顺理成章地偷懒。她早上刚进现场铲完屎,这会儿右手拽着拖把,在这间臭气熏天的男厕所里转了一圈,既不打扫小便池和蹲坑隔间,也不收拾垃圾桶,最后只接了小半桶水,把钢板上残余的血迹冲了冲。

昨晚两个男人在这打了一场狠架,从塔吊下面一路打到男厕所。一个钢筋工一个木工,钢筋工进了医院,木工进了派出所。钢筋工被送医前还在鬼哭狼嚎自己的左手大拇指不知道掉在哪儿了,当时围观的人乱哄哄地凑作一团,谁也没能给他找到大拇指。

余莲水从男厕所出来,扭头走进一墙之隔的女厕所。

女厕只有一个隔间和一个简易洗手池,面积连男厕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打扫起来容易得多。

隔间门反锁着。余莲水敲门催。里面传出一声“嗯”。

是陆桂。

余莲水于是不再催,“小妹吃饭了吗?”

陆桂年纪小,同宿舍的四个女工都叫她“小妹”。倒不是她真的有多小,只是二十九岁的年龄在建筑工地实属罕见。余莲水的岁数都可以当她妈了。

“嗯。”隔着门板,陆桂还是这个字。

余莲水抠了点洗衣粉沾水搓指甲缝里的黑垢,也不管陆桂爱不爱听,站在门外骂骂咧咧:“男的咋就那么能拉屎?一天到晚不是拉屎就是打架。连屎都憋不住,能憋住啥事?”

生活区里外里一共三大层,全是用集装箱搭建的临时设施,其中只有这么一间全女工宿舍。这间标号为三零六的屋子面积大约十六平米,挤着五张上下铁床,上铺堆行李,下铺睡人。陆桂当初运气好,进场的时候这屋正好有张空床,劳务就没安排她去和夫妻工或男工混住。

离午休结束还有三十分钟。陆桂伸手去拿放在上铺的安全帽和反光马甲。睡在对床的余莲水瞟见她的动作,“小妹,你不睡觉?”

陆桂往裤兜塞了个什么东西,动作太快,余莲水没看清,就听她说:“嗯。”

这个年轻小妹不爱多说话,余莲水猜她是惦记那三条刚出生没俩月的狗崽子,于是看着她把安全帽扣上脑袋,自己翻了个身,不再多话。

虽然大家同住一间宿舍,虽然大家同为女人,但人和人总是不同的。

就拿安全帽来说,睡余莲水脚那头的邓霞的帽子是黄色的,陆桂的则是蓝色的,这颜色至少说明陆桂能认字、会答考试卷,才有资格干需要特种作业操作证的塔吊指挥。不像邓霞,连上海几个大地铁站的站名都认不全,只能在砌筑班组每天帮大工们搬砖、提灰。

至于余莲水,她是普工点工里最便宜的,她的工作是负责打扫所有人吃喝拉撒睡产生的一切垃圾,除非是去现场铲屎,不然她平常连安全帽都不需要戴。

陆桂的确惦记着那三条小狗崽。她的脚步一近,它们就兴奋地跃起,在窝里不住地叫和跳。

这个不大的窝是陆桂亲手做的。

称之为窝并不准确,它不过是陆桂在二号塔吊下面用四片围栏搭成的一个小型半封闭空间。围栏材料是陆桂从钢构的库房借的。工期紧张,钢构的人一天到晚指望陆桂帮他们多吊几吊材料,几块给狗崽子做窝用的东西又怎么会不乐意借。钢构库管不仅借了东西给陆桂,还慷慨地让陆桂用他们库房里的电热水壶和锅碗——工人宿舍不能用高压电,陆桂做不了饭,钢构是专业分包,他们的人能在现场拉电用。

陆桂剪开一袋方便面,烧水,泡面,等几分钟,再拿剪子把软乎的面条剪碎。一个钢构的男工进库房找焊丝,正巧撞见陆桂在给狗崽子们做饭。他看着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抖了抖,里面掉出一截东西。

像是人的手指。

捆扎好药芯焊丝,男工问陆桂:“这几条狗崽子你要一直养下去吗?”

生它们的母狗是工程总包项目经理刘明源养的两条狗之一,一窝生了七只崽,死了四只,活下来的三只被钢构的生产负责人要了,临时放在库房,准备等退场的时候再带走。然而钢构的人要了狗却没时间养,正巧库房就在二号塔吊边上,陆桂一来二去地看上了这几条小狗,于是自作主张替人养了起来。

陆桂简单回答:“再说吧。”

她摸出随身小刀,把那根像手指一样的东西剔骨切碎。骨头顶端凿开一只小洞,碎肉渣则拌进给狗崽做的面食里。

刀尖在不锈钢碗底划了两圈,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男工正想问她放进去的究竟是啥玩意,但陆桂已经端起碗出去喂狗了。

掺有生肉渣的方便面味道和平日不同,三只小狗吃得格外满足。把碗扒拉干净后,它们抬起前爪,扣进护栏的粗铁丝网中,目光和眼珠一样湿漉漉的,抖着尾巴冲陆桂“呜汪呜汪”。

陆桂蹲在护栏外,看着脏兮兮的三条狗崽,想到比它们更脏的那条母狗,继而想到她妈。

她妈和那条母狗一样,生了七只崽。她妈和那条母狗不一样,生的七只崽全都没死。当年为了让崽活下来,前四胎一生下来就被送人了。陆桂运气好,她妈在接连送走四个崽之后说什么都不肯再送了,于是她和她上头的姐姐被留了下来。等她妈生到第七胎,终于来了个儿子。

收拾完狗窝,陆桂的搭档周艳来上班了。周艳是二号塔吊的司机,上塔吊前,她边往羽绒服大口袋里塞零食,边往陆桂身上瞟。陆桂胸前荡着一根挂绳。挂绳是新的,绳坠是一截又细又短的骨头,骨头的颜色并不旧。周艳想问这是啥啊,哪有人拿这种东西当项链的,但忍住没问。

陆桂不是什么善茬,周艳比谁都清楚,因为她不仅是陆桂的搭档,也是陆桂的同村老乡,现在这份工作还是她介绍陆桂来的。和其她人相比,周艳对陆桂的了解要深得多。陆桂家里养猪,往日杀一头大猪要五个男人搭手合力,但陆桂在杀猪这件事上格外有天赋,一个顶仨,从她十四岁开始,她爸就再没找别人家的儿子帮过忙。陆桂杀猪的本事和使刀的能耐,让介绍她来工地上班的周艳既不太担心,又不太放心。

陆桂留意到周艳的目光,微微低头,抬手摸了摸刚做的这条项链。她短暂回忆不久前剔骨切肉的手感,咧嘴一笑。笑的时候,陆桂会露出两颗虎牙,尖细得像是犬齿,锋锐得像是杀猪刀。

那笑周艳认得。

小时候的陆桂每次给谁使了绊子,就会露出这般作恶得逞的笑。

下午屋面要打灰。砼车到了,生产经理杨光安排一个流动信号工来替陆桂的岗,叫陆桂上屋面去盯塔吊。

陆桂问:“为啥不让他上去盯?”

杨光横她一眼,手点着她的鼻子训:“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就你话多!”

陆桂闭嘴转身。

这是杨光本周第二次当众冲她吼。大前天陆桂闲了一上午没活干,一到下午,三个班组扎堆来抢二号塔吊。陆桂问杨光能不能错开安排各个班组吊材料的时间,不然上午闲半天,下午忙翻天,这不是浪费劳动力吗。杨光点着她的鼻子训,就你最明白,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当时周艳听说后特地叮嘱陆桂,杨光是项目经理刘明源的老乡,别当面得罪人。

就近的两个人货梯一个被架子工占了,另一个被木工占了,陆桂只好一步三阶地爬还没做防护的楼梯到楼顶。

屋面铺设的钢筋纵横交错,陆桂打斜踩住一根隔一根的钢筋,稳稳地走到一群泥工旁边。泥工带班看见她,立刻嫌弃起来,“我们有对讲机呢!你就待在下面呗,上来干啥!”

废话,好像陆桂自己想上来似的。

这时候手机在屁股兜里振动,陆桂掏出来看,是杨光在塔吊工作群里发通知:今晚二、三号塔吊连班,项目部小食堂管饭。

这是连续加班的第十一天。大冷天的,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开安全晨会,中午休息一小时,晚上打灰打到凌晨一两点,陆桂连给那三条狗崽子多做一顿饭的空档都没有。不过和周艳相比,陆桂已经算好的,周艳又得连续十个小时在几十米的高空操作室里解决吃喝拉撒。

杨光继续发来一句:还是二号塔吊指挥陆桂去给所有连班的人打饭。

陆桂盯着这行字,过了会儿,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杨光这种人,不喜欢谁就往死里用谁,比如总被他派去铲屎的余莲水,再比如总被他各种支使的陆桂。

灰打了还没二十分钟,泵管堵了。泥工们一通折腾,周艳在对讲机里和陆桂埋怨:“这钱给我,我都能干得比他们明白。”

这话不知道怎么让地面的杨光听见了,对讲机里传出他的骂声:“人家出的都是苦力气,挣的都是血汗钱,这活哪个女人干得了,这苦哪个女人吃得了?人家一天挣四五百块是应该的,不像你们,开塔吊的在上面吹空调,当指挥的在下面闲聊天,一个月还能有五六七千块的工资,抱怨个屌!”

不再在对讲机里吱声,周艳转手打微信语音给陆桂,一点都不耽误继续埋怨:“老杨就放屁!”

工地上的男人哪天不放屁。陆桂一边往耳朵里塞无线耳机,一边回应:“嗯。”她宿舍的邓霞姐,每天拉的加气块不比男小工少,但挣得就比男小工少二十块钱。更何况杨光口中的工资只是纸面上的数字,干工地的,每月能按人头和上工天数领到项目部代发的低保生活费就不错了,其余的钱全得看包工老板能不能、愿不愿按时结清。

陆桂的鞋底裂开好几天了,踩着钢筋的时间一长,两只脚掌就一抽一抽地疼。这个月的生活费项目部还没打,她给狗崽子买了吃的,给自己买了新耳机,就没钱买新鞋了。为了对抗脚掌的疼,她站在楼边使劲往架子外面望,看有啥新鲜的能转移注意力。

十分钟后,还真被她看见了新鲜事。

工地门卫一路小跑,把西边的两扇大铁门前后打开。一辆荧光橙色的跑车从门外高调地开进来。项目部二楼第一间办公室的门也开着,项目经理刘明源居然站在西门口亲自迎接——他的背还弯着一个明显讨好的弧度。就连杨光也丢下手里的活,跑去立在刘明源的身后。

开跑车的人从始至终没开车窗,也没下车做信息登记。陆桂瞧见刘明源吩咐了两句,杨光立马快步走在前面,引导那辆跑车绕过洗车池,一直开到楼体北边的项目部办公区门口停下。

然后车子就不在陆桂的视野内了。

三个小时过去,陆桂按杨光的要求给晚上连班的工友们打饭。她特意走楼梯,下到三楼,绕去北边,往项目部办公区望了望。

那辆让杨光鞍前马后引导的跑车正停在一百来米开外。车的形状像是陆桂家里养的猪,两只大鼻孔一张一张,一只肥屁股一颠一颠,陆桂望着就想笑。

三楼钢构防火班组的工人正在给钢梁钢柱喷防火涂料,噪音巨大,飞沫漫天,登高作业的工人没戴任何防护面罩,整张脸都覆满了粗砂一样的涂料。

陆桂仰头看看男工铁锈色的脸,再低头看看荧光橘色的车。她短暂回忆确认杨光那幅讨好车主的嘴脸,然后伸出右手,量了量横穿过楼体的冷风,确认风向。几分钟后,柱和柱之间,兢兢业业地挡风盖土防尘的一整片绿网被陆桂手动“解放”了。

很快地,冷风卷着防火涂料扑过来。陆桂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跑车是新提的。只不过简天意喜新厌旧的速度比一般人快,只开了两小时就不大高兴了。鼓吹纯电超跑的舆论全是虚假营销,假使有一天地表再无真实的涡轮发动机的声音——简天意绝不做这种设想,她想要的东西绝没有不存在的道理。

一下车,简天意就被一条黑煤球一样的脏狗扑了上来。

她一步不退,直接抬脚踹狗。鞋尖还没碰到狗耳朵,这条看门大狗就被刘明源弯腰一把捞走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它见了生人就这样。”刘明源把狗往后一扔,赔礼又赔笑。

那脏狗冲她一抖毛,干泥巴和沙粒扑扑扑地溅出来。简天意皱眉,转动脖颈,打量一圈环境。破工地和破狗一样脏。

这两年的大环境人尽皆知,地产崩盘,基建放缓,干工程的想赚点钱难得要死,就差吃土了。这个项目据说是她家公司账上预估利润最高的——中国知名企业零诺集团下属的零诺教育建造的第一所零诺学校的一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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