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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hit(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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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老板家的小女儿来项目部“学习”,于刘明源而言是个既拒绝不得、又安排不了的头疼差事。

当初接到老板的要求之后,刘明源还特地提了两瓶好酒和两条好烟去找公司副总、老板的多年臂膀付大海打听:不是说老板的儿子和两个女儿都不愿意干工程吗?这么多年也没见哪个对项目感兴趣,尤其是老板的这个小女儿,几年前把家里闹了个鸡飞狗跳之后跑去加拿大,这怎么就突然回国了,还要来项目上“学习”?

付大海收下烟酒,回答说,老板的家事,你就别多问了。

女的——不论是有什么背景的女的——在工地总归是不方便的。

刘明源一边陪简天意熟悉环境,一边给她介绍情况。项目部管理人员三十八个,都是男的,宿舍除了项目经理和监理总监是单间之外,其余皆是两人一间,全部满房,这里实在是没地方让她住。再说工作,施工、安全、技术、资料、材料,劳务,食堂,哪个是她乐意干的?如果一定要安排,那就材料吧,请她把和钱相关的事情管管好,应该能对老板交代得过去了吧?

简天意全程不发一言。项目部和工地现场转完,她挑起下巴,“那道门后面是什么?”

门板上挂着大锁。

刘明源说:“那边是工人的生活区,没什么可看的。”言下之意,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阶层,她没事别去。

回到项目部办公区,两人还没上楼,就看见一个女工躺在安全部门口地上大哭大闹,两个安全员怎么拉她都拉不动。

女工叫崔玲,是昨晚打架的钢筋工王生根的老婆。她老公没了根手指,被打得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她听带班说,钢筋工老板和木工老板一大清早就来工地找项目经理调解此事,打架的木工是老板的远方亲戚,最后协商的结果是木工老板赔点钱,请王生根这边配合配合,好让人快点从派出所里出来。崔玲这一听,非要大闹特闹,钱赔不够别想让她老公配合。

刘明源一看清,火气腾地窜起。昨晚他陪监理吃饭洗脚唱K,办“正事”办到一半,接到电话说工地出事了,有工人自作主张报警了。他半宿没睡,再加上今天半天,好不容易把事情压下去,这会儿这女的又来添乱——什么时候闹事不行,非挑老板小女儿来的时候闹?

然而简天意的反应不符合刘明源的预想。她对躺在地上哭号的女工视若无睹,显然这出闹剧无法引起她的兴趣。简天意将目光投向五米开外的墙角,问得突然:“你那条狗是母的?”

黑煤球一样的大脏狗正抬起一条后腿对墙撒尿,肚子下面没有狗鞭。

这莫名其妙的一问让刘明源短暂发愣,几秒后才应道:“对,前两个月刚生了一窝崽子。”

简天意去刘明源二楼办公室坐着等。

门没关,她能大致听清楼下的动静。很明显,刘明源没什么必要和女工直接对话,他打电话给钢筋工带班,让带班赶紧过来把人弄走。底层工人,不认人,只认活和钱,谁给她找活发钱,她才听谁的话。

办公室墙上贴着完整的项目工期表。今天是二零二四年三月八日,简天意用手指点着数,距离一标段全部楼体的结构验收还有五个月。

刘明源的办公桌上摞着一沓沓资料。简天意毫无顾忌地随意翻阅。有安质监总站下来检查后要求整改项目的对应报告,有项目部管理人员的请假申请单,有要报甲方的请款单,有等着盖章的三级动火证……还有本月要发的工人生活费确认单。

这年头,总包拖谁的款项都有办法,唯独不能拖每月代发的工人生活费。简天意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现场工人名单和待结生活费数目。

一百多号人,其中十三个性别为“女”,名字分别散落在不同的纸页上:

余莲水(普工)

邓霞(砌筑)

石梦兰(砌筑)

赵玉娟(砌筑)

魏秀荣(木工)

崔玲(钢筋)

方春娥(人货梯)

黄英子(人货梯)

陈华(人货梯)

火普茸茸(人货梯)

高金凤(塔吊)

周艳(塔吊)

陆桂(塔吊)

刘明源回到办公室,看见简天意岔着腿坐在他的沙发上,握着手机打游戏。他提议:“这样,晚饭我叫小食堂单独给你准备。”

游戏正酣的简天意毫无反应。

刘明源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过了会儿,简天意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多大的仇?”

“什么?”刘明源是真没听懂。

简天意终于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多大的仇,要断别人的手指?”

刘明源这回懂了,但这问题实属多余。他斟酌措辞,学文化人说话:“工地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理由都有,问题不在于为什么,而在于怎么处理。”他从中专毕业之后干了将近三十年的工地,一路从小施工员做到项目经理,多离谱的人和事情都见过,到如今他已经懒得过问到底为什么。

简天意说:“明天开始,我去安全部上班。”

“什么?”刘明源这回是诧异。

简天意退出手机游戏,给他一个解释:“我觉得好玩。”

最后简天意还是去了趟小食堂,不过不是吃晚饭。

从食堂出来,她拎着一根新鲜的排骨,找到那条脏臭大黑狗,颇有耐心地蹲下来,喂它吃。

母狗嗅了嗅肉,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鞋尖。

简天意略略一笑。

喂完狗,简天意去取车。车子仍在原处,此时天色已黑,远看一切都好,直到走近她才发现异样。

先是后视镜的背面。昏暗的光线下,荧光橘色上有点点铁灰色的斑痕。

起初简天意以为是下午开进工地时不当心溅到的灰,没多想,抬手草草抹了一把,可居然抹不掉。她贴近看,才发现那并不是灰尘的痕迹,而是一粒粒粗砂质地的东西。她皱眉,再次抬手,用力抠下其中一粒。

车漆立刻出现明显划损。

简天意的目光顺着后视镜继续检查其余部位,就见整辆车从前到后、从上到下,包括挡风玻璃和车顶,全部被这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密密麻麻地附着了。她盯着刚才车漆划损的部位,意识到这不是一平方毫米的问题,这是一整辆车的问题。

认清事实的简天意瞬间暴怒。

临近半夜,简天念才等到小妹回家。

简天意从小到大干过的混账事数不胜数,但简天念怎么也没想到她能在去工地的第一天就掀风起浪。不过是现场施工工作没组织管理好,让她的新车被防火涂料喷了,简天意竟然一怒之下把零诺学校一标段的生产经理杨光当场停了职,连招呼都不和她爸简力豪提前打一声。

此事传回来,简力豪也没挂什么脸色。简天念多少能理解,对比简天意曾经干过的一系列混账事来说,这点“小事”确实不值得她爸动气。

要知道,简天意二十四岁那年公开出柜,二十六岁那年抢了她亲哥简博文的女朋友,二十八岁和那个女人搬去加拿大结婚,三十一岁——也就是今年——和人办完离婚手续,重新回国。

简力豪过去七年没被这个小女儿气死,如今就更不会被气死。当然,即便简力豪真被气死,他也并不具备从严处置这个小女儿的手段和办法,因为如今的简天意号称自己有的是钱,压根不需要靠他这个爹养。

至于简天意的人生状态是否真如她所号称的那样,简天念则持有不同的看法、保留的意见。不论是怎么离的婚,离婚总归是离婚,简天念合理怀疑简天意这场婚离得伤筋动骨、元气大伤、人财两失,否则也不至于要回国蹚她家这摊生意的浑水——用蹚浑水来定义也未必准确,在简天念看来,简天意此行此举更像是一场人生失意状态下的自我放逐。

简天意进门后连鞋都不换,直接躺倒在客厅的地板上。简天念走近,拿脚后跟踢了踢她的小腿肚,“别装死。”

这里不是妈爸家,也不是二哥家,简天意没必要在大姐面前装,她是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导致气上加气,最后疼得上气不接下气。

简天念提醒她:“你早点洗澡睡觉。明天要陪爸爸去见甲方的领导。”

这个项目的甲方不太好搞。零诺母集团的基建部并不是问题,北京那边上上下下的关系都被简力豪疏通得当,不然宇盛建设也中不了这个标,问题在于零诺教育上海这边的高层。听说零诺教育总裁是个女的,姓施,才三十六岁就坐到了这个位子,深得集团董事长刘峥冉的器重。不论这个施姓女人性情如何,手腕总不会少,这样的关系宇盛建设必须要攀扯上,为将来更多的项目铺路。之前简力豪和这位施总吃过一次饭,不知道席间哪句话讲得不对,得罪了对方,关系一直没缓和过来。

按照简力豪关起门的讲法,女的就是难搞,假使换个男甲方,什么手段用不了,什么人搞不定?

至于决定带一个总做混账事的简天意出去应酬甲方,简力豪的考虑主要有两点:一是简天意和施总的年龄差不了几岁,都是年轻人,都讲得来外语,能多些话题聊;二是据小道消息称,这位施总偶尔对女人也是有些兴趣的。

这是简力豪首次感到简天意的性取向并不全然是一件让他没脸主动和人提起的事。

如果可以选择,简天意不会和简力豪一起出门应酬,但这是简力豪同意她下项目的条件之一。

简天意缓缓掀开眼皮,盯住简天念。简天念什么话都没讲,可表情分明已经讲了很多:妈做了那么多事,我做了那么多事,你就不能做一件吗?

若提到妈,她妈曹之云几十年来一直有句挂在嘴边的话:连屎都憋不住的男人,能憋住什么事?这句话早年是讲简力豪的,后来是讲简博文的,但不论曹之云怎么讲、讲了多少年这句话,她仍旧找了个憋不住屎的丈夫,也仍旧生了个憋不住屎的儿子。

过了很久,简天意在地上屈了屈身体,以腰椎抵住坚硬的实木地板,骂道:“Shit.”

单词的重音被她用力地叼在牙齿间。

男人拉的屎通常由女人清扫。

至少在这个家里是这样。</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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