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昔阳立即道:“是,如此冒险且轻易便会被戳穿之事,我当然不会去做。”
而崔扶风只静静望着她,轻出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所以我断定,除了琉璃青莲之外,其他两件东西的失踪,是在我离开灵殿又返回的那一段时间——也就是,崔少卿你一个人在里面抄摹经书的时刻。那么长的时间,足够你将法轮沉入海缸灯。而金刚杵则因为形制很小,只有两个巴掌长短,刚好可以藏入你抄写的经文卷轴的轴心,将其完整包裹在其中。甚至当时你还将经卷展开给国师查看了——其实金刚杵的重量与原来的卷轴芯完全不对,只要他再展开些许,或者一入手,就会感觉到异常,可你表现如此自然,国师仓促下自然也不会想到细究,所以你就此瞒天过海,帮助叛军让三件圣器全部消失了。”
静听着她的分析,崔扶风眼中浮上释然的笑意:“其实我在下手之时,也一直在想,恐怕我这伎俩瞒不过县主。但我还是想赌一赌,赌县主对我的信任,赌你绝不会将怀疑的矛头指向我……可惜,我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县主。”
李颍上听着他的话,似笑非笑地转了转手中的火把,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他自己被千灯鞭笞驱逐的那一刻。
“不,你没有高估自己。其实在我询问薛郎君青色腰带之前,我一直不愿、也不敢怀疑你。”千灯却直视着他,缓缓摇头,“但那腰带让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在我们这边定下腰带为记的人是你,而那时薛郎君与刺客们已经决定了使用哪种腰带。”
薛昔阳倒吸一口气,恍然大悟:“所以那……不是凑巧撞上的!”
“对,你认为是金家的原因所以两边凑巧撞上了,那是因为你和正常人一样,不相信会有人故意与刺客挑选一样的标记。可如果换个角度,崔少卿,那其实不是凑巧,是你知晓了对方标记之后,才特意安排的呢?”
崔扶风没说话,只以浓长的睫毛低低复住自己幽深的眸子,微抿双唇。
“甚至,当日放出风声,说王族要杀我,应该也是你伪造的假象吧?事实是你已经以镇国圣器与叛军达成了合作,知道当日要在灵殿对王族动手、标记为青腰带,于是你在窗下伪造了痕迹,造成我隔窗偷盗的假象,挑动民众与龟兹高层冲突,从而让纪麟游和老兵们相信了龟兹上层将对我不利,将计划定在了那时那刻。等纪麟游带着我逃跑时,便恰好能与灵殿那场屠杀会合,坐实我杀害王族的罪名——目的,自然是为了将我逼上绝路,迫使我接受你的提议,最终达到你掌控龟兹与安西的目的!”
“不,这一点,县主说错了。”
崔扶风擡起了眼望向她,那深抿的唇角甚至微微扬了扬:“我博陵崔家是大唐氏族之冠,门第煊赫,何须染指西北?甚至,为了维持清贵名声,崔家本就该与异族划分泾渭,更不会意图去布局掌控。”
他离她这么近,在火光的反照下,千灯仿佛可以看见他深深的眸子中倒映着她的面容,清楚真切。
她听到他语调低缓而慎重:“我说过,会与你同谋、同行、同归。可你如今走到这般地步,在大唐已没有容身之处了。我一直在想,究竟你要走哪条路,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所有的未婚夫候选人,我都深入了解过,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更是对薛昔阳的过往烂熟于心。所以在来到龟兹之后,尤其是看到灵殿那幅画之后,比之县主你更早洞悉了他的身份。在他窃取琉璃青莲之后,我就锁定了他,并在暗地里察知了他和叛军的谋划,也知晓了叛军曾给你去信之事——联想到你母亲去世之前消失的那封信,我猜测出了薛昔阳与叛军的用意,也找到了县主你最好的出路。”
他不动声色,迅速制定好了自己的计划,于第二日窃取了其他两件圣器。
他冒充自己是受过苏那黎家恩惠的昌化王旧部,带着赤琉璃金刚杵联络上了叛军,表示老兵们亦想要拥护县主上位。而叛军的反应果然验证了他的猜测,双方一拍即合,趁着西番军异动、龟兹陷入动荡之际,他推波助澜,从中作梗,几个简单手法便将罪状转嫁给千灯,意图让她与龟兹王族反目决裂。
“县主,这是我为你选择的道路。你要重振昌化王府的荣光,那就应该取代当初逼你父祖远走异乡、如今软弱摇摆的龟兹王族,成为你高祖母一般重振龟兹的女王,将如今的王族取而代之,让权力重新回归到你家昌化王一脉。”
千灯定定看着他,他说的话如此有诱惑力,足以令很多人心动——
夺回父祖失去的一切,重振白家的荣光,成为西域举足轻重的女王……
她这一生,孜孜以求的一切,在他的安排下,唾手可得。
可是,这样实现的梦想,真的是她想走的路吗?
“崔少卿……”望着这位风姿卓绝、长安万千闺秀心系却又惧怕的名门郎君,千灯只觉喉口哽住。
许久,她才喃喃道:“我曾经,也听过你的传闻。长安人都说,对你心存爱慕的闺秀,全都没有好下场,因为你最终图谋的,往往是灭她家满门。”
而如今轮到被灭满门的人,是她。
只是这一次,他所灭的是她所有亲人,她在世上唯一血脉相系的龟兹王族。
他又一次借刀杀人,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名义是为她创造最好的前程。
“可是崔少卿,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无论你只是推波助澜还是幕后主使,你替我选择的这条路、要与我共谋的前程,绝不是我想要的。我白家三代人,永远秉持忠于大唐、守护龟兹之心,绝不会与你在这样的路上同行同归!”
她眼中的决绝,如同一线冰凉,直贯入崔扶风心中。
心口灼热的火焰瞬间被浇灭,他曾长久规划的、热切期盼的、和她一起的未来在这一刻尽化泡影。
因为这巨大的失望,他终于维持不住那百年世家清冷高雅的气质,不顾一切地吼了出来:“县主,成大事者何须顾忌这些?你执着的父祖期望、民心口碑,担忧的边境动荡,都是鬼话!你该考虑的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要走的路!龟兹的地理位置,本就决定了它是百战之地,你纵然委曲求全、竭力保得寥寥数年安定,又有何意义?”
“就算是一年、一个月、一天免遭战火,只要能让龟兹百姓避免动荡、拥有平静生活,那也有意义!”
千灯厉声打断他的话,因为眉宇上的伤痕,使她神情更显凛冽决绝。
“若龟兹的命运是百战之地,那我愿与父祖一般,永远和龟兹人民站在一起,捍卫西北与大唐的安宁,永不悖弃!”</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