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难来临,他的父皇母后和朝廷百官毫不犹豫抛弃了他,那么,零陵又凭什么不会奔赴那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凭什么还要坚定选择他这样朝不保夕的所谓太子呢?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韦沣阳谨慎查看了内外,悄悄道:“殿下若不愿让零陵县主看到此信,其实也简单。”
确实。
只要杞国夫人不再醒来,只要他将这封信毁去,零陵县主就永远不会知晓这封信的内容,永远不会有抉择的机会。
可是,她的丈夫为大唐而死,她是零陵的母亲也是她唯一的血肉至亲,昌化王府已经只剩了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殿下,大局为重啊!”他听到韦沣阳的催促,像在逼他早做决断。
而他站在凄厉的夜风之中,看着面前灯影凌乱破碎,鬼魅般笼罩在他的身上,也仿佛侵袭了他的神魂。
最终,他替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缓缓吐出了一句话:“你说得对,长安已经动乱了,绝不能让西北再有万一。为了大局,我们……不能冒险。”
他烧掉了那封信,而韦沣阳潜入水阁,将杞国夫人胸口的断箭深入了一寸半。
昏迷中的她只是身体震颤了一下,并未醒来,更不知道自己的生机已彻底断绝。
只是候选的夫婿们已陆续前来探伤,毕竟主客礼节在,他们都得循礼探望,面上挂满忧虑。
这对太子来说是好事,人多眼杂,乱中出错,信件的消失就有了更多可能。
但也正因如此,韦沣阳本想将刻刀原封不动地重新包好放回,却不料仓促间锋利的刀片割破了纸片,无法再包裹还原,只能将其带回一并焚烧。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明明已经伤了心脉的杞国夫人,却被廖医姑在濒死之际唤醒,留下了临终托付遗言的机会。
发现信件消失后,她以最后的一丝清明神志,明白了太子的凶险意图。
但在彼时彼刻,她知道以自己仅存的时间,无法当面戳穿他偷盗信件的行为,更无法提醒不明真相的女儿提防戒备,而她最无能为力又害怕的,是女儿从此被太子蒙骗摆布,引狼入室,毁了终身。
所以她放弃了一切能说的话,用尽最后的力气,擡手指向了面前所有人——只除了,站在她身后、藏在阴影中的太子。
“灯灯,你定要,嫁给他……然后,带他回家!”
她相信女儿会听她的话,会在她所指的人中选择一个,带他回家——无论是谁都可以,但绝不会、也不能是太子。
这是她一个出身乡野、见识不多的女人,用尽自己毕生积累的考量,为女儿选出的最好的道路。
无论她选中哪个男人,都可以带他回龟兹。写信给她的人自然会出现,她依然有选择命运的机会,在远离权势喧嚣之地,自由地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原本这一切都应该随着杞国夫人的死去而尘封,甚至太子也及早替她寻来了棺木,好将一切秘密朽烂掩埋。
只是太子因为内心的煎熬,在荐福寺往生殿的解厄释怨池中试图超度解脱时,却被时景宁撞见。
而太子怎敢让他带着秘密逃离,否则,以千灯的聪慧敏锐,定会立马察觉真相,于是毫不犹豫便示意韦沣阳将其斩杀。
可他没料到,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行动,在千灯的调查中,却很快便发现了破绽。
那被随意焚烧的厚重封纸叠了多层,因此夹在香灰中间未曾彻底焚毁,后来被福伯留意到,留存了下来。
而在那之前,他们便已想到,福伯作为杞国夫人伤情的唯一知情人,为防万一,自然需要清除。为了不留下痕迹,韦沣阳顺手选择了那柄刻刀,将他杀害,嫁祸于南禺。
县主最终虽找到了真正对她母亲射出一箭的苏云中,但押解的任务只需太子一句话,便分配到了他的手上。
于是在十八盘的峭壁之上,他趁人不备故意松开了苏云中脚上的绳索,趁他下意识逃跑时,将他杀害并伪造成坠崖的假象,稳妥地为太子清除了所有一切隐患。
即使这般谨慎地处理一切痕迹和相关联的人,即使他们认为所有证据和证人都已及时销毁,一无所有的她终究还是洞察了真相,最终反倒利用他们伪造的信件为诱饵,将真相逼了出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