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六十八章孟兰溪的兰
凌天水的身子僵直着,脖颈一寸一寸僵硬转动,不敢置信地看向身后的金保义和孟兰溪。
而金家的老仆抹泪挤出人群,哽咽道:“县主说得没错!七爷去世后,三郎君年纪尚幼,可他记得七爷最后的话,托老奴去看看他的心上人。发现他们母子无依无靠后,三郎君就让老奴从他的月银中分一份出来,以七爷的名义每月按时送过去……”
他家是长安首富,他又是最受宠的老幺,从小手上的银钱如同流水。其实那点钱他吩咐后就已忘却,也根本不在乎,所以十年都没去看过自己接济的人,只是账房循例做账,见他没有让停止,就一直送了下去。
“直到去年孟夫人去世,账房才停了此项,之前一应账目都在的,历年可查,千真万确啊!”
“好!好啊!我家三郎一片好心,最终,最终……”金保义嚎啕大哭,发狠想扇孟兰溪几巴掌,可那颤巍巍的手虚弱无力,只在他脸上抓出几条半干血迹。
凌天水没有再阻止他,只盯着孟兰溪濒死的那双眼睛。
他那已经涣散的目光中,涌出些虚软的泪光,不知是悔恨,还是痛楚。
终于,凌天水一步步走到他们身边,慢慢扯开了崩溃虚脱的金保义,将孟兰溪半抱了起来。
他手上尚在流淌的血,与孟兰溪的血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迥异的人生,云泥般的命运,唯有这一刻,他们才第一次像是血脉相通的兄弟。
“县……县主……”
他听到孟兰溪喃喃的低唤,濒死的呓语中已经散尽了痛楚,只带着魔障般的迷惘依恋。
凌天水擡起头,看向千灯,双唇微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千灯的目光从他面上慢慢转到他怀中孟兰溪的脸上。
他涣散的目光应该是已经看不见这个世界了,但他还是固执地朝向她的方向,喃喃祈盼。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走了过去,迟疑着唤他:“孟兰溪?”
孟兰溪虚渺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恍惚的光彩,声音艰难滞涩:“县主,你……你会记得我吧……”
千灯默然许久,才低低说:“会。”
毕竟,谁能忘记这样一个温柔清致又凶残执妄的人。
终于得到她这一个字,他喘息的喉口似乎也平缓了些,唇角隐隐露出那对惯常的酒涡。
只是那甜圆的酒涡,此时在他染血的面颊上已没有半点醉人意味,反而令人觉得扭曲诡异。
她别开了头,不愿再看他。
可他喉口最后的气息却未曾咽下去,他用最后的力量,仿佛责怪、又仿佛叹息般,喃喃倾诉:“可是县主你……你一直忽视我。我看到了苏云中尸身的痕迹,后来时景宁死了,我才知道……你找了那么久的井栏,难道就……就没有想过,那是兰,是我……孟兰溪的兰……”
井栏——
孟兰溪的兰。
一瞬间,千灯如遭雷殛。
原来,时景宁临死之前,从口中伴随着血沫吐出的那两个字,竟是指这个。
她只觉喉口窒息,身体无法自禁地簌簌颤抖起来。
下意识地,她摊开自己的掌心,看向那里,仿佛还能看到时景宁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笔一划写下的“兔子”二字。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可事到如今,她才仿佛被人从苍黑的深渊中扯出,陡然知晓了那些过往的荒谬与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