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及于此,千灯紧盯着他,问出了自己心头一直萦绕的疑问:“难道说,朔方军对你委以重任,你身上还背负着其他的任务?比如说,成为我的夫婿候选人,也是你们安排的计划之一吗?”
自她年幼起,父祖便有节制朔方的职责,她也因此一直知晓临淮王在西北拥兵自重,朝廷束手无策。
因此这番兵乱后,圣上大力倚仗北衙禁军,直接派遣亲信宦官节制,赫然有让北衙禁军凌驾于众军之上的架势,临淮王在此间安插人手暗查形势,简直是理所当然。
“不是。”但凌天水直视着她,回答却是毫不迟疑,“在离开朔方军之前,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你的夫婿候选人。”
是命运在冥冥背后的推动,让巧合与必然,将他与她送到了今日此时此刻。
“原本,军中确实是安排凌天水过来查看情况的,他也已经与族人联络认祖归宗。但在临出发前一场遭遇战,他为保护我而牺牲,我当时也受了伤。西北苦寒,军医认为不利恢复,既然短期无法出战,我便以凌天水的身份来到长安,一则观察形势顺便养伤;二来,我也想见一见离散了近二十年的母亲,若有机会的话,想尽量帮一帮她。只可惜……可惜我们再度见面时,竟是她与我永诀之日……”
说到此处,他的喉口哽住,紧攥的双拳微微颤抖。
千灯想着他们初次见面那一夜,望着他眼中那难掩的悲怆神情,感同身受,一时眼圈温热。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们都一样。
她轻轻地擡手,复住凌天水青筋暴露的手背,安慰地轻抚着,等待着他的情绪渐渐平复。
许久,她才问:“你娘她……当年为何会抛下你,跟着孟兰溪的父亲离开?”
“因为她……她只是个身份卑微的侍妾,而我父亲的正妻没有生育,我生下来便收在了她的名下。直到六岁时,我才偶尔从别人偷偷的议论中察觉,那个一直沉默微笑、和我有着一样酒涡的女人,才是自己亲生娘亲……主母发现后难以容她,便在我父亲外出时,暗地设局让她犯错,发卖给了外地来的客商……”
千灯静静地放缓了呼吸,倾听着他幼年时心中便深埋的伤痕——原本他以为,将伴随他一生而永远不会对人提起的秘密。
“我无法求告任何人,只能去后院偷了一匹马,想要……将她追回来。那时候我拼了命,一人一马一路循着踪迹,在星河下穿越大漠去寻她……”
他一贯沉稳如苍松,可此时却无法控制自己,气息凌乱地讲述着十八年前的旧事,眼圈也现出隐约微红。
而她难以自已,擡起双臂,将面前的他揽住,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慰他。
她拥住他伟岸矫健的身躯,却像是拥住六岁时痛苦无助的那个孩子。
仿佛被悲哀吞噬了所有的坚强防线,他将面容深埋在她的肩上。比往日粗重了许多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边,让她的心微微颤抖起来。
原本伟岸坚韧的身躯,终究在她的怀中松懈下来,他靠在她的肩上,粗重的气息透过她薄薄的春衫,洇染得她肌肤微烫。
她仿佛看到那一夜的黑暗中,沉入迷幻中的她也这般茫然失措地紧抱着他,寻求他身上如同父祖一般坚定宽弘的气息。
而在这一刻,却是她紧抱着他,用自己单薄荏弱的怀抱,安慰着那个在星河之下追逐母亲的小男孩。
许久,等到他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她才低低问:“后来……你追上了吗?”
“追上了,可惜,晚了一步……”他声音如呢喃如呓语,怀着无尽的懊悔,却又似乎夹杂着恨意,让他的身躯下意识颤抖起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我会杀了他们,所有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