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她是因为知晓商洛出事,挂心儿子才赶回京中吧。
璇玑姑姑放下了车帘,低低问:“县主,商小郎君的伤,真的恢复不了吗?”
千灯摇摇头,轻声道:“不知道……可是,无论如何,我不能再让他呆在后院了。”
是她太自私,为了找出杀害母亲的真凶,将所有人置于险地——最错的是,忘记了商洛只是个尚无自保能力的少年。
“无论如何,我会竭力寻找救治他的方法。而且他现在回家,比呆在波谲云诡的王府后院好……”
一路行去,车帘晃动。她从缝隙中看见太卜署大门,崔扶风正走出衙门,神情沉重微冷。
千灯心下沉了沉,敲了敲车壁示意马车停下,掀起车帘问崔扶风:“崔少卿,怎么了?”
崔扶风靠近了车窗,低声说:“押送行经太卜署时,晏蓬莱说怕是回不来了,要进去交接一下他手头的事务。我遣了两个衙役跟着他,但他没有逃跑,只如常拿着卷宗,上了司天台测量日影。”
千灯下意识擡头,看向那伫立于太卜署一侧、可以俯瞰长安的高台。
高天云影映照下,他们都看到了台上那条缥缈人影。
乍阴还晴的春日阳光从卷舒云朵中漏下,被筛成条条明亮光线,笼罩住高高的司天台。
高处的风卷起高台上他那水云纹的青碧罗绮,即使看不分明面容,可衣袂飞扬神光离合之中,那绝世的风姿依旧直击人心,令下面仰望他的人有瞬间恍惚。
他是蓬莱仙岛上一抹鹤影,眼看要随风而去。
千灯心下涌起难言的悲怆,立即下了马车,想要进内。
崔扶风却拦住了她,轻声说:“这样也好,对他,对县主,乃至对整个朝廷,都是最好的选择。”
她气息不匀,正茫然间,周围已经传来惊呼声。
司天台顶那条苍凉鹤影,已跃下了长安最高的台阙。
高处长风呼啸萦回,卷起他的衣袂发丝,连同他手中那叠卷宗,一起飞散在空中。
他的影迹在空中停留了刹那,转瞬消失,唯有空中那些飘扬的纸张,如同云片雪花,纷纷扬扬随风吹散往长安的街衢巷陌。
回旋的风将其中一张吹到他们的面前,白纸黑字,缓缓飘落。
千灯擡手抓住那张纸,看向上面的寥寥数语,愕然睁大了双眼。
崔扶风的目光从纸上转向她的面容,看见她震惊错愕又悲怆的神情,轻声道:“县主,回去吧。我想这是晏蓬莱送给你的、最后的礼物……这么多,他应该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以他的粉身碎骨为证、死后污名为引,在他纵身一跃的此刻,洗濯千灯所蒙受的垢辱,为她荡平前路所有的阴霾乌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