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颜面肿胀、手指发绀、眼球突出,口鼻间有灰烬淤堵,鼻咽喉管间有烟雾黑迹。
“死亡时间约为亥时初,死因大致为受浓烟熏蒸,失去意识后倒在灰烬间,窒息而死。”
千灯如往常一般,迅速将他的检验结果记录在案。
旁边正在抹泪的老奴听着,连连点头:“正是,我们郎中正是闭了门窗,闷在屋内焚烧物事,以至于酿此惨祸啊!”
千灯却望着死者那双微睁的眼睛,想起了郜国公主死后不肯瞑目的双眼。
她低声问凌天水:“窒息而死,会导致眼睛难以闭上吗?”
他随口道:“不会。但眼皮薄而容易失水,而他死后又面容趴在尚有余热的灰烬之中,眼皮因干燥而皱翻,因此才会出现无法彻底合拢的情况。”
千灯默然点头,自然想到了郜国公主尸身旁那一抹香灰,不由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她走到熏炉边,低头看了看香灰,然后将书架下那个空箱笼提起看了看。
竹篾编织的小箱笼,箱身用竹丝编织出精巧的八瓣莲纹样,虽然轻薄但并不透光。
这样式,和当日晏蓬莱从这里拿走的,一模一样。
她将它翻过来,在不起眼的底沿一角,看到火烙的“郜”字印记。
那边凌天水将郑饶安尸身原样盖好,又问老仆:“尸身是何时发现的,当时是何情形?”
老仆流泪答道:“昨日郎中从衙门回来后,便一直心绪不宁,用过晚膳便独自呆在书房。夜深时老奴见书房还亮着烛火,曾叩门请郎中安歇,郎中当时颇不耐烦,让老奴别多话。老奴便与其他仆从一起关门落锁,熄灯安睡。今晨老奴醒来,见书房门还紧闭着,郎中一直没有出来,心下虽觉不妥,但怕再遭呵斥,因此只再度叩门问郎中是否用膳,没有得到回应,想着许是昨晚睡迟了,或者心绪不佳懒得理会我等,因此也只能罢了。直到商别驾来访,老奴才再去叩门……”
商南流见他说到自己,点头应了一声,语带喑哑:“上次县主问询过我书房的条幅后,我忽然想起,当年我与郑郎中畅谈那场渑池诗会时,小洛在旁边说,京中也有个池子中长满水黾,岂不是也可以叫渑池?那地方很隐蔽,他以后要是学业不好,就躲到那边免被苛责。当时我与郑饶安曾笑他童言有趣,但我忘记他说的是什么地方了,如今病急乱投医,想去那边寻寻看,就来问郑郎中是否还记得……”
看到商南流过来,郑家下人们赶紧跑到书房门口,敲门通报。
谁知敲了半天门又大声禀报,里面一点回应都无。
前堂的商南流见他们在书房前闹腾半晌,过来询问怎么回事后,有点担心:“如此吵嚷还毫无动静,不会是出事了吧?”
老仆想着这情形确实不对,见门窗都从内闩上无法打开,便叫了两个壮仆把门撞开。
屋内紧闭不流通,里面气息憋闷,全是焚烧过东西的焦臭味。
在书房正中的砖地上摆放着熏炉,此时炉盖敞开,里面满是灰烬。
炉边趴着一具身躯,枯瘦蜷缩,正是郑饶安。
老仆吓得手脚发软,趔趄扑进去将郑饶安扶起,可身体已经僵硬,早已死去多时了。
一群人哭天抢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商南流在冀州当别驾时接触过刑名,当下指了两人跑去万年县衙通报,又见郑饶安的尸身已经被翻动,便让他们先将人擡到榻上,用白布蒙好,以便衙门过来检验。
众人惊慌失措,七手八脚擡起尸身之时,不知谁踢翻了香炉,里面的灰烬顿时撒了一地,焦臭烟雾弥漫一室。
商南流捂住口鼻,正要退出,却一眼瞥到了香灰中的一块东西。
那是在香灰中被熏成乌黑的、类似于石块的东西,但那形状他却再熟悉不过,因为那是他在十三年前,亲手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线条。</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