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揣了钱在怀中,指指阴森屋内那两具被白布盖着的焦尸,说:“还真有一个,就前日过来的,三十余岁的一个男人,胳膊好像受伤了,手背上全是淤青。那时这边就一具尸身,他说自己来祭奠熟人的,结果布都没掀开看,估计怕看见焦尸,呆了一会儿就走了。”
“哦?”凌天水倒是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他没掀开过盖尸布?”
“仵作们把尸身运来后,把尸骨摆好,白布都是老头我盖得嘛。”老头比划着双手一抖,从脚往上拉,“这边风大,门窗又不严实,盖到头后,我会将布角掖到木板下,这样就不会被吹飞了。所以他要是掀开看了死者面容,那布角肯定就拉出来了啊。”
凌天水问:“那脚部的布角,你会掖进去吗?”
“那不会,毕竟四个角都扯住了,风一吹岂不就鼓起来了?”
凌天水点头,若有所思:“各行各业都有讲究,老伯也是精细人。”
他走出义庄,看见千灯正倚马写着虢州需要查证的清单,而崔扶风翻看着她在卷宗上所重点标出的记录。
“真没想到,县主居然会将怀疑的矛头,指向最不可能的人。”崔扶风说着,因为这呼之欲出的案情,心底却并不轻松。
千灯长长呼出一口气,在这阴寒的山间,白色的雾气在她的脸颊旁弥漫,让她眉间的惆怅更显浓重:“无论心底的秘密隐藏得多深,可做过的事情、有过的经历,只要存在,就不可能彻底抹杀。”
崔扶风默然点头:“等虢州的消息回来,或许我们才能窥见,那底下真正的秘密吧。”
“秘密尚未可知,但我打听到一件小事,或许能确证县主的猜测。”凌天水牵过马,简短地将守义庄老人的话转述给他们。
“所以这趟义庄,我们是来对了,至少,所有的猜测都验证了。”千灯长长舒气,戴好帷帽上马的动作也显得利落起来,“走吧。”
凌天水翻身上马,扬鞭之时,忽然因为心口一种莫名的悸动,下意识回头看向千灯。
雪依旧下得稀薄,微风轻拂起帷帽朦胧的轻纱,让千灯的面容若隐若现,如同初绽的花朵蒙在雪雾之中,看不清楚,却越显飘渺,令人心旌动摇。
他的心中忽闪过一道如电般的念头,令他下意识勒住马缰,那笔挺的身躯僵了一瞬。
心底的秘密,无论隐藏得多深……
她问他为什么要将孟兰溪设为靶子、而不是他自己的时候,藏在背后的又是什么呢?
望着他又避开他的闪烁目光背后,又是什么呢?
——为什么,是孟兰溪。
为什么,不是他自己。
因为这猛然间的醒悟,凌天水下意识收紧了握着马缰的手。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速度慢了下来,一贯刚猛激进、总是不顾一切纵马驰骋的他,放缓了自己的速度,陷在瞬间的恍惚怔愣中。
平生第一次,他落在了别人后面,任由千灯与崔扶风打马越过自己,向前驰去。
望着那抹纤细削薄的身影,他下意识地擡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暗夜之中,猝不及防碰撞的温度还残留在掌心。
他本以为自己会漫不经心遗忘的一切,却如影随形,在这阴翳的冬日,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让他的身体微微灼热,无法控制。
而她问他,为何要将她送往孟兰溪的身边。
仿佛窥见了这世间最难解的奥秘,他听到自己胸膛中的心跳声,那一声声剧烈难当,在他耳边响彻——
却分明是孟夫人在临终时绝望攥着他的手,竭尽全力说,答应我!
他答应了她。
这一世,因为这一句承诺,木已成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