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院出来,千灯心情低落,慢慢地沿着曲廊往回走。
冬日阳光将她的身影拉长,远远落在身后,也将面前一条身影投到她的身上,与她相重相叠。
她擡起头,看着面前这位连影子都比别人更为清隽优越的崔家六郎。
崔扶风朝她微微而笑,斜晖在他的身后,他如日光般明灿入怀,让她的心口幽微摇曳。
说起来,他也算是当时,被母亲指过的人之一呢。
他没有说自己在等她,她也仿佛不知道他在等她,两人都是沉默,并肩踏着日光而行。
阳光偶尔被回廊的柱子遮蔽,他们的身影晦暗片刻,但下一步又重新呈现在明亮中,相伴着光影分离重叠,却总在相伴相随。
“县主……”直走到回廊尽头,后院的门就在面前,崔扶风才开口问,“看来,定襄夫人与杨槐江此来,不单单只为了帮忙料理丧事?”
“无论怀着什么目的,我不会让他们得逞。”千灯并不迟疑,干脆利落道,“姨母想要替儿子谋前程,就该督促他好好读书上进,而不是让他借娶我这个孤女入仕。我娘泉下有知,定然也不会同意的。”
“其实舅母此举,我亦能理解,毕竟她作为无所出的续弦,如今舅父去了,在杨家族中并不好安身。”崔扶风通达世情,回望定襄夫人所住的西院,语带叹惋,“当年舅母嫁入杨家时,舅父早有多房妾室,而且也早已儿女俱全。生了葭沚的那位妾室早亡也就罢了,生了槐江的,竟因嫉恨舅母给她下药,导致她终身不育,妾室也被发卖,闹得十分不堪。”
昌化王府父子两代皆未纳妾,在温暖荫蔽下成长的千灯并未听过这些内宅之事,一时也有些感叹:“那,杨槐江可知道此事?”
“那时他才三四岁,此后便与他姐姐葭沚一起,养在舅母膝下了。不过这种事哪里瞒得住,看如今的境况,他们母子已是离心离德了。”
千灯沉吟:“杨家族人势大,如今舅父去世,舅母要撑住门庭不被吞吃殆尽,只能靠独子杨槐江。但杨槐江又与她不和,所以……”
所以她借治丧的机会,着急忙慌地带着儿子过来,既要替他在京中谋一个前途,也企图给他找个妻室安定下来,笼络住这个逆子——
而这世上,除了她的堂外甥女零陵县主,哪还有更合适的人,帮她达成所有心愿呢?
难怪她如此急不可耐,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对堂妹的哀思都来不及,就先要撮合她和杨槐江了。
见她神情悒郁,崔扶风便道:“我想,杨槐江虽是你表哥,但毕竟是男人,住在你府中总是不便。他与我娘亦是族亲,若是县主允许,请他来崔家居住亦可。”
千灯知道他是帮忙自己打发杨槐江,便道:“其实表姐杨葭沚就嫁到了永宁坊黄家,他去那边或许更合适。只可惜姨母的意思,是想让杨槐江在王府中住下。”
甚至,最好是住进她的后院。
崔扶风望着她被夕阳染得晕红的面颊,问:“那么,县主有何打算?”
“我打算什么?”千灯淡淡道,“先看他有没有本事翻出什么浪来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