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葭哈口气,擦掉镜子上弥漫的雾水,里头映出她粉红的脸颊,被热气氤氲的,人面桃花。
她双手撑着深色大理石台面,感觉又一次,将自己从深渊里打捞了起来。
通透明亮的浴室里,孟葭对镜中的自己,挤出一个惨淡笑容。
活着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费力,尽管不如意居多,但有时候一个热水澡,一份入口即化的甜食,就能让人重新振作。
孟葭打开柜门,钟灵放在这儿的衣服很少,却件件精致,有裙摆镶嵌细小水钻的,衬着黑色羽毛宝石的,一望便知价格不菲。
她随手取了一条,看起来中规中矩的,松石绿桑蚕丝连衣裙,中式交领,细肩带,通身无任何装饰。
换完以后,一对上穿衣镜,转个圈,孟葭才意识到,背上露得太多。
难怪觉得凉飕飕的。
孟葭翻出一条披肩,盘金绣的工艺,襟面配着小珠扣。她死马当活马医,折三折,围在肩膀上。
门外是礼貌的问询声,“孟葭,没什么事吧?”
她在里面磨蹭太久,钟漱石担心她出事,叩了三下门问道。
“冇事。”
孟葭在情急下,用粤语回了他。
“洗完就下楼来吃饭。”
他将将说完,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出一个绿裙雪肤的姑娘。
大概气质这种事情,天生长了根逆骨,是不论外貌和衣着如何压制,都盖不住的。
否则,像松石绿这样沉静的颜色,是怎么被她穿出灵动来的?
孟葭歉疚地笑,“不好意思,让您久等。”
钟漱石淡漠地点了下头。
他们分据长餐桌两端,各自吃着面前的食物。
孟葭早饿得发昏,但碍于形象、礼教这些因素,加上她擡头时,正对上钟漱石微拧的眉头,她吃得很小心。
连喝那道竹荪乳鸽汤时,都谨慎地捏着勺子,尽量不碰到瓷盏内壁,发出一丝噪音。
“鱼虾都是发物,粥你适当吃一点,别过量。”
孟葭擡手,正待舀一匙海鲜粥的时候,忽然听见钟漱石发了话。
“好。”
她真的只尝了一口就放下。钟漱石见状,微扬了一下唇角,好乖。
主厨从苏绣水墨屏风后转出来,领着服务生,上了最后一道黑松露鹅肝焗饭。
他亲自捧酒,躬着身,笑向钟漱石道,“这支petrus,可一直为钟先生留着的,您品品?”
钟漱石淡瞥他一眼,屈起指节,连敲了两下桌。
主厨哎了一声,两只手端握住长柄醒酒器,将红酒缓缓注入波尔多杯。
他倒完,说了声您慢用,又笑向孟葭,“您喝什么酒?”
孟葭摆手,“不了,谢谢。我喝水就好。”
她擡起头时,看着这位主厨很眼熟,一直到他离开,孟葭的眼神都未收回。
钟漱石端起杯子,抿一口酒,浅尝辄止,又兴致萧索的放下。
他松弛坐着,上半身贴靠在椅背上,搭着腿,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又随手丢回桌台。
钟漱石见她发愣,问道,“怎么了,认识他?”
孟葭点头,轻轻嗯了句,“在美食节目上,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张妈最喜欢看这些,孟葭有时候学习累了,捧杯水从正厅里路过,坐到沙发上,陪她一起。
“那就应该是,王师傅出过美食专栏,公开接受很多采访,也当过评委。”
孟葭长喔一声,“他还那么有名,钟先生是因为这个,才聘用他的吗?”
钟漱石解释给她听,“不,他只今天由我差遣,还有另外的工作要忙,他效命于我的一位伯父,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会有资本,趋之若鹜为王师傅造势,高高捧起他。”
他说的太详细了。
完全不必要详细到这个程度,他甚至是看着她的脸说的。
很容易让人生误会,以为自己在他那里,好像很受重视。
孟葭一知半解的,也不知道这里头,究竟藏了多少门道,和外人勘不破的天机。
以及他那位,连名字都不方便提的伯父,到底何方神圣。总逃不过一个位高权重。
她举起水杯,遥敬一下,“我以水代酒,敬您一杯,谢谢钟先生。”
“敬酒可以先放一放。”
孟葭错愕着目光,看见他沉着地起身。
“跟上我。”
钟漱石走过来,在路过她身边时,十分自然的,牵起她的手腕,将她往客厅里带。
她一下子也忘了关心,他要将她带去哪里,余光全钉在那段交握的冷色皮肤上,从他掌心传来的热度,温温的,熨帖得整条手臂都酥麻。
走到楠木矩形茶几边,钟漱石松开她,下巴点了点沙发,“坐。”
孟葭绯红着脸听他安排。
钟漱石捧出一个蛋糕,“先点蜡烛,许完愿,再喝杯祝寿酒不迟。”
“你、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孟葭大惊失色下,结巴着,连敬语都免了,就你啊我的起来。
钟漱石把蜡烛插上,“在飞机上,我看过你身份证。”
原来他那么早就记住了。
孟葭咬了咬唇,除了谢谢,她实在想不出,还说什么更合适。
难道要提醒他说,钟先生,你对我的好,似乎太越界了。
她有点害怕,怕自己也只有十九岁而已,会不如活在人设里的孟葭,那么清醒,那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钟先生的好,偶尔会让人短暂的失忆,叫她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钟漱石关了大灯,只留下墙面上一小盏照亮,“你自己点,还是我帮你点?”
孟葭想自己点。
她接过他手里的打火机,金色的,表面雕刻编织纹路,放在手心有点沉,浑然一体的构造,款式简单大方。
孟葭低下头,着急地摸索了大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钟漱石噙了抹淡笑,懒倦地靠在一把雪茄椅里,也不催她,就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自个儿瞎琢磨。
最后,孟葭还是擡起头,盯一眼他,满是无奈的求助。
钟漱石坐过去,他也不从她手里抢过来,伸手包裹住她的手背,牵引着她的大拇指,往打火机的侧身轻刮一下。
火苗迅速蹿了起来,映亮孟葭因为羞涩,和神经太紧绷,无声颤动的莹润指尖。
两根数字蜡烛被点燃,孟葭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许一个愿。
她许的是,外婆身体健康,无灾无难。
别的事情,或许依靠人力尚能达到,但各人的寿数,实在难讲,全看老天爷是否开恩。因此,一向不信这些的孟葭,仍然为外婆信了一回。
钟漱石侧首看向她,孟葭不论做什么,脸上都正经八百的慎重,连鼓起腮帮子,都仿佛在承当一件大事。
打从入世起,他都没见过像她一样,对自身要求高得离谱,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丁点差错的姑娘。
孟葭吹熄了蜡烛,自己起身去开灯。
钟漱石梦游般的眼神,没了焦点,不知落在什么地方。也许是在她那一段,被裙子包裹的细软腰肢上,宛如一片穿庭而过的落英。
忽然明灯大亮,才惊得他将视线拢过来,不至于失态。
她走回钟漱石面前,端起桌上的酒水,递了一杯给他,落落大方地问,“现在可以喝了吗?钟先生,这杯我敬您。”
钟漱石单手抄兜,华丽盛大的水晶花枝灯下,一张脸光鲜已极。
他简短的,与她碰杯,“生日快乐,孟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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