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那边有人敬酒,谢约端杯起身。
隔着几桌人,他一眼看见高步文。
她坐在七号桌偏边的位置,手边放着一小沓名片,酒杯只沾了一点红酒。别人说话时,她微微侧身听着,眼神专注。有人问她,她便笑着答。她没有刻意表现,也没有退到角落里消失。
她在努力把自己放进这个场子里。
不突兀,不谄媚,不露怯。
但谢约看得出来,她每一句话都在用力。
她不是没有光。只是现在的光还很小,需要她自己用手护着,别被风吹灭。
晚宴过半,高步文想去主桌附近找A公司刘总。
对方刚从洗手间回来,身边暂时没人。她拿着名片起身,刚走出两步,已经有人半道上截胡截走了。
她脚步停住。这种时机硬追上去会显得难看。她把名片重新放回手包,回到座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没关系。还有别的人。
宴会结束时,终于找到机会同隔壁桌的周斐说上话。
周斐四十岁上下,短发,穿一身黑色套装,说话很快。高步文端着酒杯过去时,对方正在和人聊施工验收。
她没有贸然插话,只站在旁边等了几秒。等那边话题告一段落,她才笑着开口:“周总,打扰一下,我是步文安安的高步文。刚才听您提到社区站点,我这边正好做前期需求和运营模型,想跟您认识一下。”
周斐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步文安安?”
“对。”
周斐点点头,态度不冷不热:“有案例吗?”
高步文从手包里取出折好的小册子,翻到吕梁那页,递过去:“刚做完一期,项目不大,但县域样本比较典型。”
周斐看了两眼,问:“你们报价高吗?”
这问题直接。
高步文也答得直接:“不算低,但我们尽量把钱花在能落地的部分。前期摸排、老人访谈这些如果省掉,后面装修花再多也可能没人用。”
周斐擡眼看她。
“你这话我爱听。”她把册子收下,“回头加个微信。”
高步文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仍稳稳当当:“好。”
两人扫码加了微信。
这是今晚第一个有效联系。
高步文回到自己桌上,刚坐下,手机亮了一下。
张恬发来消息:
高步文回:
张甜:
高步文:
张甜:
高步文:
张恬发来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高步文放下手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酒不能多喝。她今晚还要回房间整理新增联系人,给每个人备注谈话重点,免得明天一早全忘了。
主桌那边又有人起身,谢约也跟着站起来。他端杯时视线穿过半个宴会厅,正好落在她身上。
高步文没有避开。
两个人隔着灯光、酒杯、笑声和一整个宴会厅,对视了一秒。
只一秒。
旁人看不出什么。
但高步文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顿了一下。
谢约看见了。欣慰。她也不是只记着她那一摞名片。
晚宴结束已经接近九点半。
人群陆续往外走。高步文跟刚加上的几位同行一一告别,又把今天收到的名片按顺序放进名片夹。她没有急着回房间,而是去宴会厅外的沙发区坐下,拿手机备忘录,快速记录:
周斐,报价敏感。
方秘书长,明天下午可能来听分享,不确定。
写到一半,有阴影落下来。
她没擡头,也知道是谁。
谢约站在她面前。
“高创始人还不休息?”
“记账。”
“名片也要记账?”
“人情和机会都要记。”
谢约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不算小,但他坐下后,那点距离忽然显得很窄。
他看了眼她手里的名片夹:“收获不少。”
“还行。”
“累吗?”
“还好。”
“脚不疼?”
高步文终于看了他一眼。
她今天贴了防磨贴,但高跟鞋穿了半晚,脚后跟还是疼。
“约总观察挺细。”
“你走路慢了。”
“裙子限制步伐。”
谢约视线往下落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落在她的记录的备忘录上。
沙发区外还有人来往。主办方工作人员在收指示牌,远处电梯一开一合。酒店大堂的钢琴声从楼下飘上来,很淡。
他说:“以前你去我办公室,也这么记我?”
“记。”
“怎么记的?”
高步文继续做记录,随口说:“嘴毒,事多,难伺候,但看材料细。”
谢约:“没一句好话。”
“最后一句是好话。”
谢约笑笑:“要求挺低。”
“创业者的要求都不高。”她说,“有人认真看,就算好事。”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谢约知道她说的不是今晚。
是很早以前。怀柔项目部,他拿红蓝铅笔批她项目书的时候。
那时他还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个女人逼到今天。
高步文也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近了。
她收起手机站起来:“我先回房了。”
谢约也起身:“文文。”
她停下。
“同行之间,还是叫我高总吧。”
说完,她转身往电梯厅走。
谢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行。
同行,高总。高创始人。
这种会议,本来就不是给步文安安这种小公司准备的。主桌坐的是集团、协会和地方资源,七号桌说得好听叫交流,说得不好听,就是边缘桌。
她今晚递出去的那些名片,收的人未必真会看。有人夹进会议手册,有人压在餐巾底下……
这才是生意场。
漂亮、专业、诚恳,都只能让人多看一眼。真到签合同、走预算、付首款,又是另一回事。
谢约太清楚这种场子。
也太清楚她现在有多不够分量。
可她偏不肯借他的势,也不肯让他把路铺到脚下,非要穿着这身漂亮的白裙子,踩着磨脚的高跟鞋,一张名片一张名片地往外递。
那就递。
他倒要看看,高创始人能把自己推销到什么程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