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040.手指很慢很慢】
空调的出风口轻轻“嗒”了一声。
“赵工打来的。”高步文先开了口,“机构那边的活儿在收尾,需要我上线对一下。约总跟我爸聊一会,我先去把数据对了。”
谢约看了她一眼。把他一个人撂这儿,陪一个不认识自己的岳父。她说得倒轻巧。
“去吧。”他说,“我们聊得很好。虽然不认识我。”
高步文笑了笑,没接话。
她爸在旁边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终于站起身来。
“二位忙着,我先回去了。晚了我爱人该着急了。”
他说“我爱人”的时候,微微思索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打捞一个名字,没捞到,但知道那个位置上有个人。
这是一个在别人家待久了,怕打扰到主家的客人的最本能反应。哪怕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家,那种“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本能还在。
“爸。”高步文走过去把他重新按回沙发。“这就是家。我是文文。咱家。”
她从手机里打开网易云音乐,邓丽君的歌声出现。
她母亲年轻时迷邓丽君。家里全是邓丽君的磁带和歌碟,到老也看不上现在的流行音乐,跑网约车时,车里放的也清一色是老歌。
这旋律就像她的母亲,她爸听了大半辈子,听进了骨头里。哪怕记忆被疾病一块一块啃掉了,音乐还留着一点缺口,是父亲的情感地标,一听到就以为在家。今天用这个方法又奏效了,她爸渐渐松弛下来,不提回家的事了。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嘱咐谢约有事儿喊她,然后去书房了。
打开电脑,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搭上键盘,但没能立刻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
自己就这样了?让一个男人坐在客厅里,陪自己不认人的父亲,问一句答一句。如此自然地。
到底是什么推着她走到了这一步?她跟自己的那套理xing交代过——风险收益比,条件合适,实用主义。
可此刻她坐在书房里,忽然发现那些计算解释不了全部。有些东西在计算的缝隙里生了根,她甚至没察觉。
思绪飘开了。飘回那天晚上,八大处——
他解读错了吗?
似乎也没有。
邓丽君的歌声隐隐约约。客厅传来父亲迷迷糊糊的一句“周秘书,吴书记什么时候到”,然后是谢约的应答,低徊的,耐心的:“快了,您先喝水。”
她回过神。屏幕上的表格还是刚才那页,光标在空单元格里一闪一闪。
·
谢约坐在客厅里,一边应着老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话,一边看了下表。
对方偶尔睁眼,端详他一眼,问一句“周秘书还没走啊”,谢约说“没走,您歇着”,对方点点头,阖上眼。过片刻又睁开,又问一遍。谢约一遍一遍地应。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各说各的频道,竟然也维持住了。
他何尝不知道她今晚把她爸搬出来的用意——让他看。看真实的、不加滤镜的、家累沉重的她的生活。能把这一面展示给他看,前提是她认了他。
沙发那边,她爸又阖上了眼,邓丽君的歌还在循环。
书房门开了,他立刻回过头。方才陪老人枯坐的那点倦色,一扫而空。
“完了?”
“没有。”高步文说,“还得对一阵子。我爸睡着了?”
谢约看了眼沙发那头。见她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在扶手上,呼吸匀净,眼镜快要掉到鼻梁上。
高步文走过来,轻轻把父亲的眼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
又拿起遥控调小了空调的风向。
猫不知从哪儿溜出来,跳上沙发扶手,在她爸膝头卧下,蜷成一个团。
谢约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松了松领口。
高步文看了看他,衬衫敞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一副卸了甲的松弛模样。看样子还不打算走。
“我去把那点活儿收个尾。约总再坐一会?”
“站着行不行,”谢约眼神调侃,“坐不动了。”
高步文心说德性,笑笑没接话,往书房去了,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搭上键盘,表格开始滚动。
过一会,身后站了人。
“瞎忙什么呢?真有这么多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