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032.我没看】
高步文到家时已近十点半。
她放下包,摘下耳饰,没有立刻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纱帘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去。远处广渠路上的车流声隐隐传来,很低,像一条河在很远的地方流。
猫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蹭了一下她的脚踝。她没动。又坐了片刻,才伸手按亮了灯。
换下衣服洗完澡,用毛巾把头发包好,拿起手机例行查看教师楼那边的监控——客厅灯关了,奶奶和姥姥的房门紧闭,次卧的房间也安安静静。老人安好,父亲没犯病,一切正常。
然后切到短视频平台,爷爷的账号十分钟前还给一条养殖视频点了赞。她摁住语音键:“爷爷,几点了还不休息?明天回来不?我去接你们。”
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没回复。大概睡了。她没再催。
山西的县城招待所。爷爷坐在床沿,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孙女那条语音他听了一遍——不敢回,假装睡了。
他从前当过化工厂厂长,管两千多号人,不论在家还是在外,都是说一不二。唯独就怕孙女。抽烟被她逮着,她眉头一皱他就讪讪掐了;喝酒被她看见,她也不说重话,就轻轻喊一声“爷爷”,声音还没落,老爷子已经老实了。
这世上能治住他的人,就这一个。
出来一个礼拜了,孙女这条语音问“明天回来不”,语气是平的,但老爷子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亲家公。”他看向另一张床。亲家公已经躺下了,花镜还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山西日报》。
“我说,等了一个礼拜啦,面都没见上。你那学生,会不会不靠谱啊。”
“哪能。”亲家公放下报纸坐起来。“秘书不说了吗?眼下信访压力大,马县长分身乏术。咱再等等。”
爷爷叹气,把花镜拿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他打了一辈子电话簿上的人情,“等”这个字多半等不到结果。
房间不大,两张床面对面。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压得很低。行李很少,每人一只包,靠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爷爷眼里没活儿,但外公是个讲究人,连招待所的拖鞋都摆正了,鞋尖朝外,跟在家里一样。
县城的夜晚不亮,路灯稀疏,街上看不见几个人。招待所楼下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响。
“明早……给李秘书打个电话?”爷爷说。
外公想了想。“还是别打。人家忙成那样,电话打过去显得咱催。再等等吧,碰上了再说。”
‘碰上了再说’——这一个礼拜就是这么过来的。两老爷子对秘书已经摸出了规律:隔三差五往招待所送人,都是截访截回来的上访户。
秘书每回来,俩老爷子就假装下楼遛弯消食,找机会搭话。偶遇了两回,秘书一直很客气,说让他们等。马县长一得空就见。话说得诚恳,让人挑不出毛病。
今天这个点儿,不指望什么了。外公摘了花镜搁在床头,爷爷也脱了外衣。正要躺下,窗外忽然扫过一道车灯。
随即外面传来车门开关和脚步声。爷爷起身掀开窗帘,看见李秘书正安排人从车上搬行李。
爷爷和外公对视一眼,连忙穿衣。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排。秘书夹着公文包,腋下还掖着材料,脚步匆匆。
“李秘书,这么晚还加班呐。”
“嗨,没办法。”李秘书驻足,“马县长前脚刚从北京回来,后脚乡里又泥石流冲了路,赶去现场救灾了,当领导,担子重。”
话说得急,公文包在腋下来回换了两遍。
“为人民服务嘛,公字当先。”爷爷说,“我们等两天不打紧。”
“是是。您二位早点休息。”秘书客套着,态度比前些日子都好。
分开后回到房间,两老爷子心里踏实了些——秘书态度好,有戏。于是决定再等两天。
脱衣服时外公一摸口袋。“老花镜忘前台了。”
于是披上外套要去取,爷爷怕他黑灯瞎火上下楼梯有个闪失,陪着一起出去了。走廊里静静的,开水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李秘书还没走,里边传出打火机的声音。
“什么年代了,还为人民服务,还公字当先,跟八十年代报告文学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