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琼绿的神色变了变,随即,又很冷静地说:“你知道了啊。反正不可能是婶婶说的,你不要和婶婶说是我在缴住院的费用,因为我一直跟叔叔婶婶说,是我妈那边的亲戚帮缴的。”
“你妈的亲戚?你不还在帮你妈还债吗?哪来的亲戚啊?”倪品又问,“什么时候的事啊?”
“嗯……”梁琼绿居然还要擡起头想一下,“高二时候的事了,怕你受影响,一直没和你说,没事,我缴到九月份了,你安心去上大学吧,钱的事我再想办法,总归是有挣钱的路子。”
“你干嘛这样啊,”倪品心乱如麻,“多少钱啊?不是,你哪来那么多钱啊,梁琼绿,你……”
“我好的很,有钱的很,你别管。”
……瞎讲。
倪品仍然拽着她的胳膊,死死的,不松开,梁琼绿就那样认真地看着她。倪品和她对视着,沉默了好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思想很丰富,但情感却很贫瘠,只能朝她抿抿唇。
“倪品,”
梁琼绿像见了鬼一样,
“你到底在笑什么呢?”
倪品怔愣,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居然挂着笑容,那是过分讨喜的笑,好像要为了让别人高兴而产生的笑容。梁琼绿摁住她的肩膀,脸色很难看:“你笑什么笑?你感觉很好笑是不是?”
倪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倦怠。她突然感到鼻腔酸涩,泪水就像开了闸,不停地往眼眶外面涌,她把脸埋在梁琼绿的肩膀上,颤抖个不停,一开始是很小声的啜泣,后来变成了嚎啕大哭,其实哭也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但一种情绪,它发自内心,从来不是为了改变什么而存在的。不要因为哭泣改变不了什么,就丧失了品尝悲伤的权利。
“呜呜呜……”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是倪品第一次学会哭泣-
大学时期,倪品过得很幸福。
虽然在谈茗看来,她身上背负了许多重担,她一定过的累极了。但倪品其实没有感觉到累,她有一个可以为她兜底的存在,那就是梁琼绿。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和梁琼绿之间的感情,亲情,友情,恩情,她和她不一样,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的朋友,但这些朋友都在浮于表面的圈层,就像浅水层的鱼类,无法触及最深的水底,那里有一颗绵软的、时时颤动的心脏。
谈茗曾经有希望触及,他在倪品相对脆弱的时候,派上了用场,如果他能像梁琼绿那样,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给她,倪品也许会接受。那是一种最最亲密、也最最紧密的关系,能和倪品达成这种关系是相当不容易的,很多人想,但是没能够,就像闯关游戏,冲到终点的人少之又少,要打出最完美的结局,就代表每一步都不能走错,每一个选择都要如履薄冰。
缘分就和冰层一样浅薄。
落脚轻了,站不稳,会跌倒,落脚重了,冰层就破掉了,一头扎进窒息的冰水里。该怎么去把握其中的分寸,实在需要琢磨,难以领悟。倪品的世界不单单是冰层和冰层之下的光景,倪品的世界是一团浸满了迷雾的森林,是比旁人更复杂的迷宫,在里面很容易就身陷囹圄。
“什么样的人才能读懂你呢?”
第二任男友环抱着倪品的肩膀,这样问过。他成熟、温润,富有耐心,在事业上给予这个比他小七岁的女友许多助力,在灵魂上也和她心心相印。他要走进她的心里,理所当然以为,但是,倪品让他迷了路。她不愿意和他说更多了,她那些难以捉摸的时刻,同样令他焦灼。
倪品说:“你把我当一本书籍了。”
“你把我当成一本书籍去翻阅,所以才想着读懂我,你把我当成一个影片去解读,所以才想看透我,但人是人,人始终是复杂的,抱着去读懂一个人的想法,去相处,那会很累的。”
男友轻声说:“我没办法不那么想,你是很迷人的,我会害怕我不如别的男人能够读懂你。”
倪品笑了,“你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呀?”
“嗯,缘分总是浅薄的。”
缘分又是天定的。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交织于命运的奏曲,蓄谋已久,也抵不过阴差阳错。有很长一段时间,倪品觉得自己不会再坠入爱河,那些年轻的、令人振奋的感觉已经远去了,在她有些踌躇、迷茫,又百无聊赖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了。他的出现是一场契机,是某个……预兆。
他的存在,他的到来,和命运的齿轮相契合,层层转动,细密纠缠。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如果蒋听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她,那么,在十八岁的倪品在昏暗的台灯下奋笔疾书的时刻,蒋听正在武校里和沙袋做缠斗,他年轻稚嫩的手掌上,一定有很多一戳就痛的水泡。
二十岁,倪品正式接管了学校里的喜剧社团,她第一次登台表演,心脏怦怦跳,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蒋听第一次登场新秀赛,他紧张得瞪大了双眼,漆黑的瞳孔闪烁着微光。
二十二岁,【品茗】厂牌正式成立,倪品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主理人,她将会在喜剧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蒋听也在钢筋森林的八角笼之中适应过来,他逐渐进入了稳战绩的攻坚时期。
二十五岁的倪品,财富自由,受人敬仰,站在遥远的命运那端,看着曾经因为生活所迫,而流下崩溃的眼泪的小孩,朝她伸出手,告诉她,倪品,不要害怕,胜利最终是属于我们的。
二十五岁的蒋听,经历了赛场上的重大创伤,对手一拳轰向他的右耳,醒来之后,他指了指那只被纱布包裹住的耳朵,说,听不见了。我听不见了,他轻轻地闭上眼,然后别过脸去。
他漆黑而短促的眼睫,在阳光的照耀下,那样孤单,一叠剪影落在高挑的鼻梁上,就像一朵乌云压在山顶。蒋听淋着病床边的日光,感觉到脸颊燥热,他的眼角湿润,但没有流眼泪。
从此,世界只剩下一半的安静。
……
命运的红线已经悄然编织,在每个疲惫的、想要闭上眼睛逃避的时刻,在每个辉煌的、想要睁大眼睛记住的时刻。人生的轨迹就像是两条线,倪品的人生线是明黄色的,就像是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不顾一切地燃烧着,誓要驱散所有的黑暗,蒋听的人生线条是深沉的蓝调,是父母因感情破灭而争吵时,他和弟弟害怕地躲在桌子底下,看到爸爸一遍遍跪下的膝盖。
是一点点的小心翼翼,木讷、纳闷,昏暗无光的岁月里,有一点点蒙昧的蓝,在天际线边,在还没有天亮的时候。那时候的蓝是沉醉的,是凄冷而寂寞的,在黎明到来之前声嘶力竭。
敬黑暗,敬自我。
这么两个人,
就是这么两个人,
这么不天造地设的两个人,
他们的命运在彼此的二十八年时,突然,相撞,重合,分开,再交叠,再分开,最后被手指死死地拧在一起,黄线和蓝线融合了彼此,变成美丽的绿,那是春天的、生机盎然的颜色。
迟来的不仅仅是春天,迟来的是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迟来不是一种陈述,而是一种遗憾没有早点遇见的爱恋。对于倪品来说,她在一些方面比同龄人更早熟,但在另一些方面,她比小孩还稚拙,她似乎丧失了哭泣的能力,十岁站在父母的墓碑前,她没有哭,在那些缺席了亲情的时刻,她也从来没有哭过,倪品是直到她的十八岁,才知道如何酣畅淋漓地哭一场。
当时就应该哭的,哭出来,也许比笑出来更有用,倪品在那时候就学会了如何虚假地笑,她总用笑容掩藏住自己真实的内心,很多时候并不是她想笑,她只是被摁着脑袋,笑出了声。
事实上,能把倪品逗笑的人或者事,还是很少的。她正因为觉得这个世界太无趣,才强迫自己给别人带去欢乐,她真正觉得有意思的,说一句绝对的,在她的二十八年来,没遇见过。
直到——
“那是我太太。”
当时,倪品盯着屏幕里的那个男人,听到,他说出那句话。突然,她毫无防备地笑了起来,冷不丁的,很急促的,她的面颊泛起了燥热的温度,她睁大了眼睛,嘴角的弧度骤然扩大。
是的,
我们都知道,倪品有着给人们带来欢乐的能力,她的存在就像是魔法,可以使许多人发笑。在她漫长的生涯里,她爱过一些人,也恨过一些人,但发自真心的笑出来,还从来没有过。蒋听也许不是最好的那个,他不够聪明,傻得有点可爱,孩子气的天真,有时又相当固执。
但能让她笑的人,只有他。</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