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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春天/挣脱苦海(4)(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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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60章春天/挣脱苦海(4)这么不天造地设……

倪品从小就很讨人喜欢了。

每一个见过面的人都喜欢她,无论是同龄人还是长辈,只要一见到她,打心眼里想要和她说说话。长辈逗一屋子里的小孩,大多数都支支吾吾,只有她稚声稚气地驳回去,再把一屋子的亲戚都逗乐,倪品的爸妈也经常听到旁人夸赞:“你们家这个丫头啊,将来嘴可厉害呢!”

倪品的爸妈死于一场车祸。

事发的时候,肇事车里的司机和她老公在争吵,三个孩子在后座哇哇大哭,突然老公和老婆厮打在一起,方向盘乱扒,两车撞在一起,刹车失灵,把另一辆车从高架桥上挤了下去,而这辆车里坐着的,就是倪品的父母,还有开出租车的司机,三个人,砸在路面,三条生命。

事发时,倪品已经不小了。

倪品已经不小了,小学四五年级,准确的说,在那个模糊的交界线上。十岁的孩子,告诉她父母的死讯,一定也是惊天动魄的,但她知道的很早,从湖北赶来的叔叔婶婶再怎么瞒着,爸爸妈妈突然没了,也不可能把人变活过来。总之,小小的倪品还是站在了父母的灵堂前。

她指了指那纸扎的彩色楼盘,笑着说:

“我爸妈就搁这大别墅住下啦!享福呀!”

叔叔和婶婶都愣了愣,随即,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叔叔环抱着她,呜呜呜地哭着,就像隔壁超市家那条谄媚的大黄狗,大黄狗一见到倪品,想讨她的摸,就撇着脑袋呜呜嗷嗷地哼起来。没有人摸这条臭烘烘的大黄狗,一条没有人摸的小狗,一摸它,它会非常欢喜。

大黄狗死在了路边。

它死的那一天,也是倪品和叔叔婶婶搬走的那一天。一辆货车就那样撞过去,没有停,碾过它的肩膀,倪品扒着车窗,看啊看,她用目光把它留在那里,她一直回头,直到看不见了。

她记不清那条大黄狗了。

她好像忘记它身上有几块黝黑的斑点,好像忘记它的眼睛是闪亮亮的,还是暗沉沉的,忘记它哪一条腿有点跛,是前腿还是后腿,她忘记它见到她的时候是摇着尾巴的,还是低垂着,她记忆里很多事情都变成了没有信号的电视机,闪着黑白的噪点,有一些杂乱无章的噪音。

倪品搬到了叔叔婶婶家。

鹤峰县的镇子里,洋芋,腊肉,还有环着溇水河而建的楼房。溇水河啊,那么清澈,就像是土家族人那纤长高俏的歌声,龙船调,六口茶,黄四姐啊,傍水的恩施儿女是热情奔放的。

倪品喜欢走在最靠近溇水河的地方,亲水走廊,她放学的时候,就算绕远路也想经过那里。梁琼绿穿着滑板鞋在前头飞,她就在后面慢慢走,两人回到家里的时差,不会超过五分钟。

梁琼绿是和倪品最像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是见到倪品和梁琼绿的人,都分不清她们的长相,直到梁琼绿上高中的那一年把头发给剪了,剪得像个假小子,大家才能分清,啊,这个是倪品,那个是梁琼绿。

梁琼绿就是倪品最亲近的朋友。

白天一起上学,晚上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同一张床上。买同一份漫画杂志,吃同一包炸薯,喝同一杯奶精茶饮,讲同一个八卦,有一段时间,倪品和梁琼绿喜欢上同一个男生,梁琼绿乐呵呵地捏着她的脸蛋,说咱俩可真是臭味相投,后来那个男生搬走了,两人都唉声叹气。

婶婶说:“一个男人勾走两个女人的魂!”

那无疑是个好命的男人,后来倪品也没有听闻过他的故事,梁琼绿更是懒得去打听。好像,忘记是她还是梁琼绿说的一句话:“人和人之间的缘分都是很浅淡的,就像冰那样化掉了。”

缘为冰,倪品有一段时间网名是这个。

梁琼绿的网名叫“半岛铁盒”,她最好的兄弟的网名叫,烟花易冷,很明显两个人都是周杰伦的歌迷。在那个磁带随身听纵横天下的年代,一张当红歌曲串烧的盗版磁带,可以听好久,天气不热的时候,翘上两节课,躺在河滩边听它一个下午,倪品是好学生,她没那么干过。

梁琼绿是个坏学生。

骂脏,斗殴,混网吧,家常便饭,叔叔婶婶管她实在是很艰难,棍棒底下都出不了孝子,更何况她和倪品都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再怎么说,也是一种寄人篱下的管法。如果是很小很小,还没有和自己的亲生父母产生感情的时候,早早地养在身边,或许就少了这一分生疏,但这也不影响什么,倪品和梁琼绿都很爱叔叔婶婶的,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而已。梁琼绿是有点别扭的爱法,听着训,梗着脖子不顶嘴,倪品的爱比较迁就,她会讨叔叔婶婶的开心。

镇东边有个孕妇骑电瓶车把人撞了,叔叔回来跟倪品说,倪品说这是带球撞人,叔叔笑得把酒都呛出来了。婶婶嘀咕菜市场的贩子总给她挑一些坏菜,倪品点评:“这就是‘坏菜了’。”

婶婶是长沙人嫁到恩施来的,她很知道这个方言,也很开心地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择菜。

婶婶是长沙本地人,叔叔的亲戚在那里做生意,介绍两个人认识。叔叔和婶婶没有孩子,要不出来,去医院查过了,试管那时候还没有的,想着领个孩子,所以倪品和琼绿有人管了。

其实,比起倪品,梁琼绿的状况更不好,她是她妈妈生的,爸爸是谁,不知道,那段时候,在整个湖北都有人去做那种生意,梁琼绿的妈妈好在是生了她之后才染上的,去过戒毒所,后来又复吸了,叔叔婶婶都不知道,梁琼绿只和倪品说,也只敢和倪品说,那件事和梁琼绿剪头发,基本上是一个月之间发生的事,前后脚的关系,然后到了高中,梁琼绿就变坏了。

老实讲,倪品没有觉得梁琼绿变坏了,她觉得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梁琼绿就是那样的人,她学会了抽烟是因为在妈妈要割腕的浴缸边发现了半包,她开始跟人打架是因为那些人说她和倪品都凑不出一个爸,她在网吧里玩得昏天黑地是因为,她感觉很压抑,现实没什么期望。

有一天,梁琼绿突然告诉她,她有一点想去死,倪品问为什么,其实她是昧着良心问的,她知道在梁琼绿身上发生的所有事,这些乌云压在十六岁的梁琼绿身上,让她很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我在想,会不会去死,比活下去更轻松一点。”梁琼绿这么说,睁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长大之后两个人就一点都不像了,倪品的眼睛下垂,而且总是亮晶晶,很有神采,梁琼绿的眼角上扬,眉尾却是耷拉的,很尖锐,很锋利,两条线抵在一起,像刀锋相撞。

太尖锐的人,会被挫伤。

梁琼绿高二开始,身上带着一些伤痕,她的眼神变得凶狠,像是一只穷途末路的野兽,懵懂地撞开这世俗里最黑暗的角落,然后跌跌撞撞地回来。她身上带着陌生的气味,只有把自己弄得干净一些,她才会回到家里。叔叔婶婶垂泪了,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琼绿以前明明和倪品一样乖的,倪品心里想,你们一点也不了解梁琼绿,梁琼绿不是那种任生活磋磨的人。

她声嘶力竭,要反抗什么,所以高三时候,别人都在用功读书,她却反手把她最好的兄弟给送进去了。那个男生倪品也很熟,在一起吃过饭,打过电玩,但是梁琼绿就那么把他带进了派出所。他缺钱,他贩了那玩意儿,梁琼绿拿脑袋抵着墙角发呆,说,我真的想逃脱这里。

她说的“这里”,不是现在身处的地方,更像是一个糟糕的现状。倪品抓着她的手,问,如果需要我,我就跟着你去,无论多远的地方都可以。梁琼绿深深地看着她,摸着她中指上那些因为书写而生出的茧,最后又笑了笑,说,不要啦。你陪着我,她说,我就什么都不缺啦。

所以,怎么才算得上幸福呢?

倪品想要的也不多,只是想要日子过得更好而已,她又没有特别多的要求。有时候,她感觉天色灰蒙蒙的,山雨欲来,这只是她的错觉而已,因为厄运在最悲惨的时候已经降临过了,那就是她尚且天真的时候,接下来的日子里,倪品还挺乐观——反正没什么比现在更差了。

倪品的乐观是与生俱来的,正如她的幽默,她的天赋,如果一个人在她的天赋上得到正面的反馈,那她就很有理由一直坚持下去。倪品在中学时期也贯彻了她的幽默,她得到了许多人的喜爱,人人都说倪品太有意思了,相信倪品能给她们带去欢乐,而梁琼绿则是正好相反。

人人只求她不要带来麻烦。

梁琼绿就是真正的刺头,同年级里没有人敢惹她,校外有人要堵她,她每天进出学校都和贼一样小心翼翼,只要跨过了校门,那就是校规保护的范围,梁琼绿只要待在学校里,她就很安全,可她不可能一直待在学校里。有一次梁琼绿在校外被人堵住了,被打得蜷缩在那儿,倪品鼓起勇气捡起了地上的砖头,她拿砖头指着这些混混,说:“你们不要给我太过分了!”

最终,这群二流子离开了,他们不怕伤害梁琼绿,因为梁琼绿是不会自己报警的,但是倪品是清清白白的一个好学生,招惹上一个好人,远比招惹上十个坏人更麻烦。倪品救下了她。

梁琼绿被揍得很痛苦,光是倪品看到的,就是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她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一头的黄毛遮住了苍白的脸颊,就像一只小黄狗崽子,倪品问她又做什么了。

梁琼绿摇头,不说,

眼底带着猖狂的笑意。

她一定又做了很坏的事。

那时候已经是高二的下学期了,不知道梁琼绿该何去何从,也许她应该好好读书的,但是,最终也没有。转眼到了高考之后,倪品在七月下旬收到录取通知书,她暂时保管在叔叔婶婶房间的那个床头柜里,抽屉里有点乱,她随便整理,却发现了一个被折了好几道的病历本。

叔叔得了肺癌。

他理应停了在鞋厂的工作,但是,没有。倪品的脑子嗡嗡作响,她去叔叔工作的地方找他,没找到,鬼使神差的,她到了县里的医院,却发现了梁琼绿的身影,她正在缴费口等待着。

“……梁琼绿!!”倪品攥住她的胳膊。

梁琼绿就像小羊那样跳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看着她,“原来是你啊,吓死我了,干嘛啊?”

“叔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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