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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谈茗隐约也有预感——倪品对他,算不上完全没有意思。如果没有,她不会半推半就地和他上床。倪品的酒量可比他好多了,他都只喝得微醺,她更算不上醉,他如果要,她就任由他脱去她那件洗得有些发灰的黑短袖,接下来,一切都源于本能冲动。
但之后呢?
谈茗暂时没想那么多,他就想纵情声色,沉浸当下,过有一天是一天的日子。他的一切条件都允许他那么胡来,如果做错了事,去收拾烂摊子就行了。他的潜意识或许觉得自己成熟,要开始像个大人那样了,不是孩子,不能过一天算一天,但是,真让他担责任,又太早了。
而倪品是什么?从她动怒的方向来看,她和他是截然相反的人。她不为了爱情而歇斯底里,却会为了别的,她热爱的东西,一个方向,一个理想。你告诉她,她选择的那个人是错的,她只会不置可否地一笑,你要告诉她,她的理想是差劲的,她永远不可能做成她想做的事,她就会抓起身边的东西狠狠砸你,大声叫你滚,她就是这样一个有些偏执、自负的女人啊。
谈茗每每想起,心中苦涩,但现在终于能大方地袒露心声:“你当时说,对我的话,就没什么不行,我一直都记着在。我以为那是你给的信号,是默许的前进,但你又三番五次拒绝我。”
难得的,摊得这样明明白白,谈论两人感情上的纠葛。倪品平视着他,说:“我的意思是,你是我的朋友,过命的那种,我们之间的情谊很深重,我愿意对你说那些我不对旁人说的事。”
她确实,谈茗知道她很多不为人知的往事,她大学时期为什么缺钱,她的性格为什么如此,和更多的隐情,她和梁琼绿的家庭因素。那对谈茗来说,是即便了解也不能怎么样,也不能感同身受的,那些离他都太遥远了,归根结底他有个幸福的家庭,他不必忧愁天灾和人祸。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把我当朋友?”
“很好的朋友。”倪品说。
“和梁琼绿那样要好吗?”他突然问。
倪品觉得很可笑,轻轻地笑了笑:“任何人都比不上梁琼绿。你和谁比不好,非要和她比呢?”
“那和你的两位前任比呢?”
这个问题让倪品难以回答,她垂眸片刻,挤出一个难堪的笑,“呵呵,结果不也说明了什么?”
谈茗又问:“那,和蒋听相比呢?”
倪品终于不耐烦了,“别问了,好么?”
“每当我问起你,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怎么定义,你总是逃避我,倪品,你对此有察觉吗?”
“我觉得没必要!就这么简单!”倪品拍了拍桌面,“你总是把心思放在这种没必要的小事上,所以才会力不从心,把自己搞得越来越累!你但凡拿着这份肯琢磨到底的心思去搞事业……”
“小事吗?”谈茗扯了扯干冽的唇角,“对你来说,这些都是小事,是的,和我上床也是小事。”
“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有什么好提的?”
“真像你会说的话,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谈茗坐直了,手抵在椅子的两侧,“其实一直逃避的人是你吧?你一直在回避我的感情,你总说我像个神经病,我变成这样,你也功不可没。”
“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如果对我没点意思,你不会和我上床,不会容忍我做这么多。你清楚地知道我喜欢你,却把这份感情放在一边,你觉得不把它当一回事儿,它就会消失。你才是最自私的人,你看着我清醒地沉沦,看着我,为你歇斯底里,说到底,你心里是有一点爽的吧,看我难过成这样?”
“那我有什么办法?”倪品感觉头皮都在发麻,“我跟你说了,我俩没可能,我早就告诉过你。”
“你是早就告诉过我,但你就应该允许我离开,放下你,也放下这一切。因为每当我被台上的聚光灯笼罩,我想到的都是你在我身侧,我在想,如果站在台上的是你,你会如何发挥?我有时候甚至在想,如果我们能光明正大地牵着手在台上致谢,我能有多幸福,能有多甘心。”
“那你就是疯了,我们只能是挚友。”
“挚……友……?”
谈茗的声线带着颤抖,
痛彻心扉。
倪品扶额,“如果你想更进一步,也行,我把你当亲人,这样说可以吧?我真的很感谢你……”
“不可以,”谈茗的眸中涌现出层层叠叠的泪光,“你没资格定义这一段关系,我也没有同意。倪品,我现在认真的、正儿八经和你说,我没有同意过,你知道吗?开启一段关系需要双方都同意,同时结束一段关系也是,你不能这么蛮横、不讲道理,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首先,你收起你的眼泪。”
“收不住,我收不住。我哭或者我笑,你也没资格过问,千万别摆出这副心疼我的神态,更没必要,不要让我误会什么,你那些无关痛痒的好,别像不要钱一样泼在我身上,我受不了。”
“……”倪品顶了顶侧腮,“行呗!”
“所以,”他擡起破碎的双眸,一串泪珠从通红的眼角滑落,此刻夕阳的余晖下,黯然,像一条清澈的河流,“如果我和你不是朋友,更不是搭档了,不再是并肩过来的伙伴,不是能够坦然说出彼此名字的关系,对你来说我不那么好,又没到那么差劲,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呢?”
倪品的瞳孔渐渐收缩。
把一个人逼到歇斯底里,反复崩溃,这不是她的本意,谈茗又不是她仇恨的人,她没必要拿对待周迟昼的方式去对待他。他为了她夜不能寐,整夜整夜地流着眼泪,饱受情感的折磨,倪品睁大了眼睛,她能品尝到谈茗的痛苦,以她强大的共情能力,他的痛苦有十分,反馈到她身上就有五分,她失序地喘息着,感受到心脏的疼痛,他的悲伤牵动了她,爱是传递的。
爱是流动的,而不是静止的。
“你到底为什么……”
她不禁问,不禁下意识问。其实倪品是真心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我爱你,你知道了,好,这就行了,非要追究到底爱不爱,到底有几分爱,难道知道了就够强行改变什么吗?
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二十八年,迄今为止,是梁琼绿,既作为亲人,也作为友人,她可以坦然地说。至于在梁琼绿的心里她有多少份量,她从未去深究。她觉得爱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说是礼物也好,说是惩罚也罢,都太有重量了,无法衡量,更难说什么回馈。
也可以这么说,倪品获得的喜爱太多了,她毫无疑问知道一个人爱她是怎样的,她基于这个基础上再去选择要不要爱别人。碰到不想要的爱,她拒绝掉了,硬要给,就再次拒绝,她没怎么想过这个被拒绝的人,该如何自洽,那又不是她的命题,而是留给对方去思考的课题。
但谈茗艰难地、啜泣着质问她:
“那么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那么我,
对你来说,
是什么?
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存在吗?是越过了朋友那条线,但未达恋人,所以独自在河流之中趟来趟去,没有人在野渡的岸口等我;是我有一封想要寄出的信,但是永远,永远没有收信人?
告诉我,倪品,
我究竟是什么呢?
倪品盯着他,很久,嗫嚅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感受到窒息,感到压力,不是退却,而是要仔细想想,再去给这段关系下一个定义,她要为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承担代价。
她说:“我——”
突然,一通电话打来,倪品骤然松了一口气,这通电话能够救她的命了!她也不管来电的人是谁,就算是垃圾广告也成,反正,别让她单独面对谈茗。来电人是杨姗,语气有些恐慌:
“周迟昼吞药自杀了,刚从急救室出来!”
倪品说:“媒体知道吗?”
“压着在,尽量把这个消息压住吧。我们跟他的家里人联络上了,后续他应该要出国疗养。”
倪品歪了歪脑袋,“李可颜呢?”
“不知道,不清楚对方是什么动向。”
“我去尝试着交涉一下吧,看看她卖不卖我一个面子。我在她那儿的印象,应该还是不错的。”
“行,那就麻烦你了。”
挂断了电话,倪品终于找回了自己平时的状态。她拿起手机,苦恼地对谈茗挑了挑眉,抱怨道:“所以啊,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陷入这种无趣、烂俗的绯闻,很容易就惹祸上身了呀!”
谈茗望着她,哭过的眼神湿漉漉的,粘腻,却很清醒,“不,你不会步入你预设的平稳感情。”
“何以见得?”倪品起身,俯视他。
“我就是有把握。”他微笑着。
倪品屏息,同时也下定了某种决心,所以也不再犹豫、迟疑了,看来也许是周迟昼的寻死,带给她一点警醒,介入一段漩涡般的感情,一定会引火上身的,所以她说:“你今天和我说了许多心里话,所以我也想跟你说点真心的,这是我以前从来没说过的,你请给我洗耳恭听。”
“你说。”
“我们上床的那一晚,后半夜,你前女友给你打电话了,你接起来,然后跟她掰扯那些有的没的。你以为声音压得够低,然后我睡着了,就可以当作屁事都没有发生了。事实就是你以为你处理好了情感问题,但是没有,到现在我都很不放心,我真后悔和你有过那一晚的经历。”
“但我很早就和她断个干净了!”
“在你看来是这样,但是在对方看来,就是没有。我说过我不想陷入这种无趣、烂俗的绯闻,桃色事件,一次两次的,这些东西在我看来都是隐患,都是暴雷,我不能想象要是媒体狗仔真拍到你跟我拉拉扯扯,你前女友再跳出来反咬一口,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怎么做人?”
谈茗却莫名松了口气,“原来你顾忌的是这个,这么多年,你早说就行了,我肯定会揽下……”
“不是,”倪品利落地打断他,“我顾忌的是,你,说实话我嫌你脏,你沾花惹草的性子,那股无处安放的魅力,你不是和你前女友拉扯不清,也会是别的人,你不是这么做的,也很容易让我这么想。那我再说句闹心的吧,就说蒋听,我怎么从没见过他和哪个女人拉扯不清呢?”
“……他那是压根没开窍!”
“是么?”倪品说,“这就是你和他的区别。”
“区别是什么?区别就是他不会玩儿,他对你浓情蜜意,而你,迟早会有索然无味的一天。你会寂寞的,倪品,你渴望那种刺激的、难宣于口的关系,否则你不会十年如一日和我纠缠。”
“我不会的。”倪品很笃定。
“不,你会寂寞的。”
“……”
她不再多言。
转身离开,朝他比了一个中指。
“我去你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