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听又无话可说了。
“骚哄哄的,色里色气的,像喝醉了酒,想办事,趴在人的耳边说的。”倪品勾着他的小拇指。
“……”
“嗯?是不是呀?”她追问。
又不回答了。
蒋听想要不回答她的时候,就釜底抽薪,她说什么他都不搭理。倪品说累了,说渴了,就喝一口冰拿铁,她说话也不是非要蒋听回答,他回答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蒋听自己也知道。
“话说,今晚是不是更新第七期了?”
蒋听也想起来,“是的,但我还没看。”
“你肯定没看呀,晚七点更新的,那时候我在讲脱口秀,你在听我讲……我们回去一起看吧?”
“好的。”蒋听说,“那现在回去吗?”
倪品没回答他,左顾右盼的,突然攥紧了他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有狗仔在偷拍咱俩!!”
“什么?”蒋听一时愣住了。
“别回头!”倪品告诫他,“你一回头,狗仔就拍到你的正脸,到时候我俩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本来就洗不清了。
蒋听想这么说,他也没觉得狗仔冤枉了谁,毕竟他和她都在一个结婚证上了。但倪品看起来殚精竭虑,拽着他的手,步子越来越快,要摆脱那些该死的长焦摄像头!蒋听!跑起来!!
就在夜色中狂奔吧。
夏风浮躁,吹在脸上,晕开一阵阵闷热的余温,手是紧紧牵在一起的,暂时没办法松开它。一开始是倪品跑得更快,但是,意识到应该跑起来,蒋听就迈开了壮实的双腿,牵着她的手向前奔跑。他其实很想回头,看看狗仔离自己有多远,如果是开车的呢?那不可能逃得掉!
“别回头!!都说了叫你别回头了!!”
好的,不回头了,蒋听闷着脑袋往前跑。但倪品就跟不上他了,她的脚步越来越拖沓,体力也耗到了尽头,“老公!老公!”她不得不苦恼地喊,“我跑不动了!救我!我真的要累死了!”
老公……
蒋听一听到这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血液都冲向了大脑,他一咬牙关,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抱紧我,”他没空在乎别的了,倪品赶紧环住他那粗壮的脖颈,任由他抱着自己狂奔。
奇怪的是,被她抱着,蒋听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重,反而越来越轻。身体轻盈了,有什么在鼓舞着他,怀里抱着的这个人。她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她的手抵在他的胸膛,几乎颤抖着。
别害怕。
没必要害怕的。
倪品,你在害怕什么?还是害怕和我的关系被公之于众吗?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我会一手揽下,去澄清,说我在纠缠你,你是无辜的,没做错什么。但是,没必要连肩膀都在颤抖,你没必要害怕那些还未发生的事,没必要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不肯擡起来,没必要……
笑。
等等,笑?
倪品在笑,肩膀颤抖个不停,不是因为害怕,不是急得快哭了,而是压根忍不住笑,果然,下一秒,倪品就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蒋听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他后知后觉地疲惫。
啊,真累,不是身体上的累,他就算再跑十公里也是没问题的,那是一种彻底的心累。蒋听无奈地看着怀里这个恶趣味的人,一想到她和他在同一个户口本上,他又由衷地感到有趣。
是的,有趣极了,蒋听鲜少觉得世界上有值得笑的事,并非是他倨傲,而是,没有必要,很多事是没有笑的必要的。但眼下,倪品突然的捉弄,和他迟钝的后知后觉,都很值得他笑。
“哈哈……哈哈……”
他一边喘气,一边傻笑,小腿肌肉在剧烈痉挛,身心却感受到彻彻底底、如释重负的轻松,没有狗仔,没有偷拍的风险,啊,原来什么也没有,世界上只有倪品这么个坏心眼的家伙。
“你真好玩儿,蒋听,哎呀,你真是太好玩儿了!”倪品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双手捧着他青筋毕露的脖颈,上气不接下气。她指缝里有他的汗水,湿漉漉,粘得就像口水润过的棒棒糖。两个人都流了好多汗,头发被汗湿了,脸颊也红扑扑的,低头看她,眼睫沾染着几朵露珠。
“……好玩儿吗?”他突然冷声问。
“好玩儿的,好玩儿,”倪品感到愧疚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喉结,“好玩儿,你说,好玩儿。”
蒋听沉默以待。
她擡起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好玩儿呀,你说嘛,好玩的。”
真的好玩吗?
是的,
很好玩。
蒋听扪心自问,他觉得好玩,虽然被戏耍的对象是他自己。但一件事如果发生了比没有发生要好,那么这件事就是有意义的,他会记得,上海,这条路灯影绰的小路上,同她的夜奔。
从前这个城市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印象,尽管他每年都要在这里集训一段时间,但城市和人的缘分,好像不是凭借交集,而是凭借某种感情。就像他从前不觉得长沙是个美丽的地方,但今年的春季,他和九个年轻人在岳麓山的小屋待过一段时间,长沙这个地点便有了意义。
现在,上海这个城市从他的记忆里鲜活起来,有人往白纸上涂抹了东西,那是昏黄的色彩,是鲜艳的掌声、汗水和笑容。今天一晚上带给他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要多,多亏了倪品。
她是一个太了不起的人了。
“你说,好玩,你快说,快说呀!”倪品还在不停地央求他,她一会儿拿热乎乎的脸颊蹭蹭他的侧颈,一会儿又用指尖摩挲他敏感的耳垂,又那么突然,她在他的下巴,吧唧,亲了一口。
“你快说嘛!”
蒋听就像突然被小蜜蜂蛰了一下,漆黑的瞳孔渐渐缩紧了。他不明白这个吻为何而来,但是让他腿软,他就慢吞吞地蹲下来,让倪品的重心落在他的膝盖上。她还紧紧抱着他不撒手。
“说。”她轻声命令他。
“……好玩。”他只好这么说。
“这就对啦!这——就对啦!!”
倪品尽兴地从他的身上下来,站在地面上,跳了两下。蒋听还没缓过劲儿来,她又拉着他的双手,让他站起来。她兴高采烈地,没有任何征兆,热情邀请他:“我们一起来跳个舞吧!”
为什么?
他问,倪品说,不知道呀,就是想跳舞,好高兴哦,非常非常想跳舞。说罢,她立即打开了听歌软件,播放起一首适合跳舞的歌曲,上世纪的金曲:《Can#039tTakeMyEyesoffYou》
非常经典,浪漫激昂,每个人都听过,不可能没听过,所以前奏一响起,蒋听就不由得用低沉的嗓音轻轻哼唱了。倪品把他拉到一盏明亮的路灯下,“我们跳舞,来,跳一曲华尔兹!!”
蒋听为难地说:“……我不会。”
“我也不会,其实,哈哈!我都是看电视剧上别人跳的,别人怎么跳我们就怎么跳嘛!来来,不会打歌嘛学打歌,大哥咋摆我咋摆,千万不要害羞,你才说过,人生哪来那么多观众!”
“还是别了吧。”蒋听仍然有些迟疑。
教唆他。
“某位蒋姓名人还在自己的朋友圈里说过,那句至理名言,那就是——生命不息,运动不止!”
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这确实把蒋听给逗笑了。
既然都被都笑了,那就愿赌服输吧,好啦,好啦,别那么束手束脚,蒋先生,难道你不擅长使用手脚吗?你可是远近闻名的格斗家啊,而我,本世纪最有名的小品女王,来和你一会!
“就这样,牵着手,左转,再右转……”
什么玩意儿啊,蒋听感觉她跳得蹩脚极了,这不是真正的华尔兹。但倪品做什么,他也只能跟着学了,他没跳过华尔兹,他的童年全部献给了武术操和广播体操,倪品呢,也是一样。
但是,就是这么两个连洋文都说不利索的人,抱在一块儿,在路灯底下热舞。倪品流汗流得发丝都黏在脸颊上,眼睛却是湿漉漉、亮晶晶的,蒋听感觉她现在正好美得让他惊心动魄。
Iloveyoubaby,andifit#039squiteallright
宝贝儿,我爱你,如果情况允许的话
手机放在长椅上,悠扬的歌声流淌。
Ineedyoubabytowarmthelonelynight
宝贝儿,我需要你,来温暖这寂寞的夜啊
这是一个充盈而美好的夏天。
他意识到夏天终于来了,流着汗,后背是粘腻的,奔跑过后,脸红心跳,小腿快要抽筋了,耳边是急促的喘息,振奋的心跳,还有,那能够点燃灵魂的幽默,和带给他这种感受的人。
如果没有这样的遭遇,就不能叫做夏天,只是“一些个热到流汗的日子”,没有美好的人和事物是称不上夏天的,蒋听的前二十七个夏天都白过了,他真正的夏天,在他的二十八岁来临。
从今夜开始。
两个人舞蹈,两个人欢笑,妻子的舞蹈很笨拙,总是莫名其妙踩到他的脚,然后发出短促的咯咯的坏笑,她就像是一只怪叫的小刺猬,她的刺总是扎到他,被她扎到的地方开出鲜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都跳不动了,气喘吁吁,双颊红润。倪品踮起脚,艰难地擡起胳膊抱住他,他也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腰,胸贴着胸,倪品擡起脸颊,向他索要一个有礼貌的吻。
“每个舞伴都是这样做的!”她很蛮横。
路灯洒下温柔的、昏黄的眼泪,橘光融融,她微笑的脸颊上全部是柔和的线条,蒋听想要用手指去临摹她的每一寸弧度,想知道那究竟是多美好的东西,否则,怎么让他脸上淌着笑?
他就几乎没有犹豫,
俯身,吻住她湿润的嘴唇。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一切都戛然而止,一对年轻的爱人,在深夜的高架桥下跳着蹩脚的舞,然后,肆无忌惮地亲吻。任凭路人会不会驻足,任凭飞驰而过的车辆,车里的人是否看到。
如此和谐的场景,想必任何看到的人,都不会过分苛责这对处于热恋期的年轻爱人,除非,除非是一个刚结束了点映礼,疲惫地坐在后座,刚解开束缚着的领带,随意往外看的人——
谈茗瞥了眼车窗外。
“停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