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一种说法,一个人在其他方面的光芒太过耀眼,就很容易掩盖她想表达的本质,倪品这样就刚刚好,她穿的不引人注目,所以人们才会更在意她那张嘴,能说出怎样有趣的话。
至少谈茗是这样想的。
大家都来了,服务员开始上菜,这次团建的餐标是三十块,当然,能在这种档次的地方吃,谈茗自己也垫了大部分,他是社长,这么做是应该的,而且他也不缺那点钱,他真的不缺。
统计餐费的时候,他还特意留意了这个叫倪品的,看到她在名单上,不知怎么的,他偷偷地松了一口气。总得来说,他还是很赏识她的,她身上没有那种穷酸的小家子气,但不意味着她的手头就不拮据,谈茗听说过她在学校外面做兼职,听谁说的?他到处都能听到她的事。
入学两个月,倪品的名气好大。
上到专业课老师,下到身边的室友,都有知道她这个人的。不过一个学院的,这也正常,地方就这么点大,有特色的人一下子就让人记住。她在做家教,教一个数学不太好的高中生。
所以她团建来晚了,就是因为那个数学不太好的孩子写不出来题目,又拖堂了。谈茗是从他的线代老师那儿知道了倪品在教学生,老师谈论起她,笑呵呵的:“非常有趣的一个学生。”
“老李么,在大一教微积分,课上问还记不记得高中数学,这孩子一下子就站起来回答了,说她在教一个从国外回来的高中生,哇,现在的外国小孩,数学真不怎么的,做题全靠蒙……”
还有这么一回事。谈茗从自己的室友口里听到了更有趣的版本:“就倪品教的那个二缺,她给人家起外号,叫蒙特,为啥叫蒙特,知道吗?全名叫蒙特利埃,是因为这个高中生之前在法国的蒙特利埃读书啊,一问他这道题怎么选C,他说,蒙的,他蒙题特别厉害,就赐名他蒙特了。蒙特是个实诚孩子啊,一蒙一个准,一问什么都不会,能把α写成a,可别提有多逗了!”
谈茗微微皱眉,“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不知道啊,大家都在说,我就知道了。倪品太有意思了,昨天在食堂碰见她,打饭的阿姨问她要不要饭,她说穷得狠的时候会要,现在已经很多年不要饭了,我饭都给笑喷了。”
天赋型选手。
“你们说倪品啊,我不行了,我刚听我学姐说了她的事,她在宿舍开百家讲坛知道吗?大晚上有一百个人挤在她的宿舍里,听她讲宿管阿姨和她那三个前夫的八卦,讲到凌晨三点多呢。”
……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倪品变成校园明星了,人人都知道她的事,只要在她身边,就有欢乐发生。谈茗远远看去,倪品俨然成了新生餐桌的主角,十几号人找她说话,她混的那叫一个如鱼得水,谈笑风生。
倪品现在就在分享:“我真的受不了蒙特了,谁来把他收一下,我今天给他讲圆锥曲线,他说那个双曲线就像孙悟空的两条须儿,我说蒙特啊,你收了神通吧,你写题跟个猪八戒似的,还碰瓷上人家孙悟空了,我要是孙悟空,第一难就把你给打死,不知道你是哪个妖怪变的。”
连上菜的服务员都忍不住笑了。
所以,谈茗不笑是不可能的,他就和另一桌的其他人一样,哈哈大笑。等到老生去新生那桌举杯敬饮料的时候,他才算和倪品打了照面,倪品也很热情,和他碰杯,然后一口喝下去。
谈茗问:“大家觉得饭菜怎么样?”
很好,好吃好吃,谢谢社长大人。虽然有些中二,但也挺有意思,谈茗说:“今天大家都吃好喝好,因为再过不久,就要准备十二月份的新年晚会了,我们社最少要上报三个节目呢。”
“哇,压力山大啊!!”
“这就交给倪品吧,她一个人能说三场单口相声,第一场讲蒙特,第二场讲宿管,第三场……”
“打住打住!”倪品说,“能者多劳是错的,做事做得越多的人,那么她一定会越累,而做事最少的人,她一定就是最舒服的。而且我发现,讲脱口秀讲到一半时,把嘴巴闭上会很舒服。”
“那他爹的是卡段了!!”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了这次团建。大家结伴打车回去,谈茗把倪品叫住,“和你说个事。”
“怎么了,社长?”
社长,她说,给人一种上下级的观念。谈茗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好友吧,说事情方便一点。”
“行嘞。”
终于加上了,谈茗心想,那么多人是她的好友,现在他也是。他没有故意要接近她的想法,他能从任何一个人口中听到她的事,他并没有那么好奇,她私底下会是怎样一个有趣的人,
“新年晚会的节目,你有什么想法吗?我们社团要报三个,你应该会……”
“啊,我应该会登台的,就是不知道单口还是多人,到时候再安排吧,我坐小安的车回了。”
“先不用着急,我开车,可以顺路捎你。先把新年晚会的事说了吧,我想听一听你的看法。”
倪品愣了愣,显得有些为难,她和小安是社里唯二的女生新生,一起搭便车回校是最好的,但是郑云朵学姐也在车上,好吧,她点头。谈茗说:“你的能力很大,应该也会有好点子。”
“好点子倒说不上,但是,应该有让大家多多登台的机会吧?”倪品说,“搞个话剧怎么样?”
“话剧吗?那要准备很多道流程,从写一个原创剧本,到选角,还有排练,服化道……”
“犯不上啊,干嘛眼高手低?名家写的剧本都导不好,还自己写?找一个比较典范的喜剧本,大家都喜欢演的话,选角自然就没问题了,排练的话,除了每周的社活还能挤出时间吧。”
“……那倒是。”
“你有什么推荐的剧本吗?”倪品问。
“呃,人多一点的话……就《航班延误大混乱》,或者《毕业派对惊魂夜》,你看过吗?”
“小瞧我的阅片量了不是?”倪品笑了笑,“不如《超市大作战》,场景搭建起来也简单。”
她这个也看过,谈茗真是高看她一眼。两个人从路边聊到了车里,不知不觉,商量了很多,原本是应该和高年级的社员商讨的,但倪品,他勉强算她是核心成员了,毕竟她那么强。
这时候,谈茗还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很有本事的学妹,再多夸赞一些,优秀的同龄人,但他会意识到自己和倪品的差距。再多发生一些事情,社团接到了第一次商演,是一场多人拼盘。
当时,当时谈茗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上台的时候脑子发热,说了些什么,他真的记不清,但他知道自己把观众席上的一位大哥得罪了,是开年龄玩笑冒犯了他,他大喊着要退票。
谈茗鲜少经历失败。
他的人生里是很少有失败的,乃至于,他没怎么品尝过那种难堪的滋味儿,总之,大家跟着一起喊退票的时候,他的大脑里完全空白一片,血液都往脸上涌,他感觉那是天塌的大事。
突然,倪品登台,接过了他的话筒。
“怎么回事,我在后台就听到一个大哥要喊退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大哥,你人呢?”
大哥没好气的:“我在这儿!”
“我的呀也!”倪品吓了一大跳,“这不彭于晏吗?”
大哥脸色稍虞,又说:“你们这个演员太不会说话了!哪有说人家五十多,我才三十好不好?”
“就是,谈茗你怎么搞的?”倪品顺势把他推下台,“大哥明明是年上轻熟男好吗?你看看这英俊的脸庞。大哥你这样的,在我们这是不能退票的,按理说都不应该放你进来,你觉得呢?”
大哥问:“为什么?”
“未满十八岁,不予办理。我说这场务也是不合格啊,怎么给高中生放进来了,这不对啊?”
这话总算把大哥哄开心了,说这还差不多。倪品松了口气,调整好心态,开始自己的表演。
演出结束后,后台提心吊胆的众人都松了口气,对倪品竖起大拇指,说她是全场最佳救星。
倪品也没说什么,拍了拍谈茗的背,把他带出剧场。她递给他一瓶饮料,自己也拿一瓶喝。谈茗的手还在轻微颤抖,她摁住了他的肩膀,轻声说:“倒没必要这么紧张,都是第一次。”
谈茗说:“太差劲了,我的表现。”
“你没体验过搞砸一件事的滋味啊?”
“没有。”
“那你真应该试一试的,”倪品淡定地喝了一口水,说,“你看起来很光鲜,社长,我没有说,越是光鲜的人,越很害怕搞砸一件事,但一个喜剧演员,最不怕的,应该就是搞砸一件事。”
那就是谈茗的启蒙。
那一晚两个人聊了很多,倪品对他说了很多心底话,说自己其实登台之前也很害怕,说自己也准备了厚厚一沓的台本,但是临到场上很多都没用上,也是那一晚,他们才真正地交心,那之前都只能算是普通朋友。谈茗开始了解倪品,啊,时至今日,谈茗仍然有一种想法——
他对她,是嫉妒更多。
是嫉妒更多的。嫉妒她的天赋和才华,嫉妒她能发挥得这么好,而他又发挥得不那么好。很少有人能让谈茗觉得,是自己怎么做都比不上的,他自视清高,但真正的天才会使他折服。
她有让人人都爱上的本领,但他的爱里,还藏着一些自卑,妒忌,归根结底,他不想把自己手里的资源介绍给倪品,并不是他自私,而是他害怕,害怕总有一天,他被倪品完完全全地碾压。毕竟他如今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倪品都不爱他,他若是一无所有,她又怎会回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