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品和蒋听,他们是上节目之前关系就不错的。剩下的也许有,但是我也不清楚。”周迟昼想了想,略有深意地问,“我们都是经人介绍,才来到这个节目的,而你和庞责又挺熟……”
“不是很熟,”米菲过分地坦诚,“就是以前在同一所学校上过学。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啊,这样……”
周迟昼若有所思。
回到春日小屋,大家都在客厅迎接米菲。看到新嘉宾,庞责倏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坐在他身侧的倪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紧接着,目光落在米菲素净的脸上,她想起庞责说过的:
“那个女生……很内向。”
倪品下意识看向米菲的双手。
那是一双非常小巧笨拙的手,皮肤不算细腻,指关节略有些粗,在握笔的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些常用笔的畸形。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倪品抿了抿逐渐干涩的唇,最重要的是——
“焦虑的时候,很爱咬手指。”
米菲的指甲很短,
有明显啃咬过的痕迹。
她就是……庞责曾经暗恋的人。
太凑巧,反而就成了命运使然。倪品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惊讶,一想到背后操盘的杨姗是多么恶趣味,她只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坦然。她同这屋子里的所有人一样,上前去问好。
“你好,倪品,喜剧演员。”米菲比对待旁人要更热情几分:“我经常在社媒上刷到你,你的口才很好,认识你真高兴。”
简单的寒暄完,米菲就回房间去收拾行李了。倪品在小屋外的玻璃花房接电话,有一位同行这周六在长沙演出,原本的特邀嘉宾来不了,是【品茗】的,所以就问倪品能不能去救场。
“周六吗?”倪品有些犯难,她在录节目,工作日还好说,周末是腾出来大家一起约会用的。
“没事没事,不能来也没关系。”
“夜场的话应该能赶一赶。”
“好好,那我就大恩不言谢了啊。”
挂断电话,倪品擡头看着面前光洁的玻璃,她的身后倒映出另一个人影。转过身,是庞责。
“我刚打完电话呢。”倪品朝他走去。
庞责脸上有犹豫的神色,看到她那如常的笑容,又松了一口气,“我是想和你说米菲的事。”
“我知道,她就是你高中同桌,是吧?”
“是的,但是我……”
“没事儿。”倪品摆了摆手,“本来大家也才认识十天半个月,你又是第二周才来的,还没有接触完小屋里的所有人,有些事也没必要那么早下定论,你可以慢点来,想清楚再决定。”
庞责沉默片刻。
“……谢谢。”他的嗓音有些干涩。
倪品问:“你今天开心吗?”
“我非常开心。”
“所以,我也是。”
花房里有些闷热,加湿器让两人的空气变得粘稠。水汽氤氲在肌肤上,有什么变换的情绪,一触即发。庞责率先做出了行动,他走到月季花圃的另一侧,那边放着一台雅马哈的钢琴。
“我会弹钢琴,你想听听吗?”
“好啊。”倪品很自然地侧靠在三角钢琴边。
庞责坐下,用手机调出乐谱,放在琴谱架上。十指落在黑白琴键上,修长而光洁的,在黯光下泛着雪白细腻的亮泽。倪品垂了垂眸,想到的却是另一双手,那是一双粗糙而黝黑的手。
总是藏在闷热的拳套里。
指骨上生长的东西,像是怪物的卵泡。
那双手如果在钢琴上会显得非常丑陋。
但是,她仍然生出触碰的念头。
伶仃的单音从庞责的指尖流淌而出,熟悉的,让人的心渐渐沉下去。在这重复的章节里,她嗅到一丝生锈的味道,在这深刻的回响里,记忆如纱般浮上来,倪品想到自己的高中时期。
匮乏的物质、疲惫的身体。
想起那一个冷风素裹的冬天,雪还没消融,皮靴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和梁琼绿一起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想起那一个绿意盎然的夏天,穿着泛旧的白背心,和梁琼绿在去北京的车站。
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她不是轻易会被音乐打动的人。但直到庞责敲下最后一个音节,倪品仍不能回过神来。最后一点声讯消逝,庞责擡头看她,看到的是倪品失措的、眼底的泪光。
“真好听。”她说,“我想起许多事。”
“UnaMattina,”庞责的双手离开钢琴,“电影《触不可及》片尾曲,这是一部法语老片。”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看过,”倪品点头,“就是那个黑人护工把开水浇到白人雇主腿上的片子,我很喜欢,和《绿皮书》差不多,只不过我看的不是原声,竟然是法国电影啊。”
“嗯。”庞责温柔地说,“有空一起看吧,我有片源,我课上经常给自己的学生放这部片子。”
倪品当然应了下来,“好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夜已经深了,几只飞蛾绕着桔黄的路灯。倪品和庞责一起回到小屋,有几个人在一楼的休息区聊天,是李可颜、米菲和徐席,当然还有我们挂件一样的王醒。
“去干嘛了呀?”王醒朝倪品挤眉弄眼的。
“花房,那边有钢琴。”倪品说,却没有在休息区驻足,而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感受到一股困倦涌了上来,从灵魂深处。今天发生的种种,脑海中再次重现。
……
倪品睡了个非常好的觉。
尽管她妆也没卸,头也没洗,撅着个屁股睡到了中午十二点,管他呢,上天安排的最大嘛。去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吹干头发,倪品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正好和对门的蒋听撞上。
倪品愣了愣,“你也现在才起?”
蒋听说:“我刚回来。”
“……哦。”
她又问:“你洗头了?”
“是的,上午训练流了很多汗。”
“那也没必要专门回来洗头啊。”
“因为下午有活动。你不知道吗?”
“啊?!”
手机上有没看到的消息,是节目组发来的。说下午所有嘉宾都要去拍摄节目组的赞助广告,有一个是糕点类的小零食,另一个是洗衣液的。这是合同里就写好的,报酬也列得很清楚。
其实之前已经邮件通知了,倪品也列在自己的日程表上,只是她昨天突然就睡着了,所以也没看工作安排。总之,她挠了挠下巴,拍摄广告安排在下午两点,还是先把肚子给填饱吧。
“其他人都吃过午饭了吗?”
“都吃过了。”
“好,那我就做自己的份了。”
“其实……”蒋听说,“我给你带饭回来了。王醒说你上午都在睡觉,我想着你也没有吃饭。”
倪品很感动:“嘿嘿,冷暖只有兄弟知!”
她跟蒋听去一楼的岛台,蒋听在热饭,她就在餐桌边等着。他可真会替她着想啊,倪品盯着他在岛台间忙碌的身影,他给她打一杯果蔬汁。蒋听如果光着身子,穿上围裙,就像短视频里那样,那该有多好。但前提是他得愿意,还有,如果不是对象,也不能做这种出格的事。
如果庞责是她的对象,她会向别人炫耀她的男朋友法语说得多么厉害,钢琴弹得多么精湛,并且有多么文艺、优雅、有深度的灵魂。但如果蒋听是她男朋友,她就把他的衣服撕下来。
告诉全世界,
看!这个大仍子男!
“哈哈……”
倪品觉得自己太不可理喻了。想必蒋听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一定会惊讶,然后问,为什么?
就算她不说,看到她自顾自地发笑,蒋听也走过来,把果蔬汁端到她的面前,然后问她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倪品只能摆摆手说没什么,蒋听想了想,说:“上次你说的,柳之琳的事。”
“嗯,怎么了?”
“我想了一下,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我把信寄给她,其实也没什么用,她确实没留下来。”
倪品说:“我现在倒是觉得,你寄也没错。”
“我一直在想的是,你说的那个,无解的命题。”他端正地坐着,像面对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其实,是有解的。”
倪品喝了一口果蔬汁。
“把柳之琳、李可颜和周迟昼放在一起,当面说开。”
“噗!!”
倪品把果蔬汁喷了出来。
她连连咳嗽,蒋听给她递纸。她瞪着蒋听:“你当是小猫小狗呢,放在一起,喵喵叫是吧?”
蒋听说:“不是喵喵叫,就是说开。”
“怎么说开?问你,琳妹子,你喜不喜欢周迟昼,你喜欢啊?那还说啥了,我直接让给你?”
【哈哈哈哈这对活宝,真是给我看得乐死了。】
【蒋听的智商堪比一只成年边牧。】
【符合我对体育生的刻板印象。】
“……难道不行吗?”
“那照你这么说,世界上就没有‘暗恋’这种东西了,所有关于感情的都宣之于口,是不是?”
暗恋,和蒋听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他得用他那豌豆点大的脑子去想,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心意藏在心底,永永远远、不敢叫另一个人知道呢?
“我看你还是完全没搞明白!”
倪品叹气。
蒋听也认同了,“我会努力搞明白的。”
拍摄广告从化妆和服化道开始,到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所有人都回小屋,除了庞责和米菲,他们两个是校友,打算去母校看一看老师。倪品也知道,分别时庞责和她解释过。
倪品没觉得有什么,她可以做到尽量大度,尽管她是有想和庞责牵手的想法,并且,两个人已经双向很长一段时间了……直到照例的晚间寄信时刻,她打开信箱,不由得怔愣了一瞬:
庞责没有寄给她。
信箱里,是空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