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绡将两碗茶搁在炕桌上，始终低着脖子。君平尝了口茶，向流萤微笑，“不冷不烫，沏茶的手艺还算好，你尝尝看。”
流萤忙捧了茶碗呷一口，也不知是茶叶好还是这紫绡手艺好，反正一个不好也不敢说，一味点头，唯恐这丫头也遭什么无妄之灾。
君平便也点头，“留下吧。”
紫绡又退至碧纱橱外与付总管一并磕头，两人一并起身，紫绡去打起门帘子，付总管钻了出去，在外头吆喝了两声，须臾就见好些个小厮手捧五颜六色的绸缎进来，在外间站成一排候着。
君平起身拉着流萤到外间看那一匹一匹的绸缎，饶是流萤见过不少好料子，也被眼前这些流光溢彩的锦缎惊了一下，都是各地最名贵最精细的料子。最尾两个小厮抱的是两个锦盒，打开一瞧，是红绿两块宝石原石。
待流萤过完目，他又拉着她踅回暖阁，“这是我叫他们从库房里找来的，给你裁衣裳打首饰，付总管好像知道些手艺好的师傅，明日叫他们进府里来。马上就是年节了，你从前说小时候最盼着过年穿新衣裳，这回多做几身新衣裳，穿个够。”他拉着流萤又回暖阁，“去传燕恪夫妇来见。”
付总管打发了紫绡去东厢传人，又招呼小厮们将东西搁进屋里，随即踅进来看了看流萤，走到君平那头回话，“王爷，海盐县回消息，牢营里从前那班狱卒，都查出些罪证，给处死了。杭州钱塘县的县令，眼下也被撤职查办。”
君平不以为意，“知道了，传我的话给杭州府，查出什么，按律处置。”
流萤一听是海盐县牢营里的狱卒与钱塘县县令遭了灾，就猜着是为自己，怪不得这付总管要当着她的面回这些话，多半是想叫她听了好高兴高兴。
她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愈发战战兢兢。
可巧童碧跟随燕恪走到廊庑底下等候召见，听见这话，一样胆战心惊，一些公人，一个县令，说处置就处置了？她觉得脖子无缘无故发痒，很是不安地擡头看一眼燕恪。
燕恪神色倒无异，只轻呵她一声，“低头。”
“噢噢！”她忙老老实实垂下脖子。
这王爷的排场果然是不一样，虽未见他带多少下人来，可才刚在房中就听丫鬟特地嘱咐他们不要随意乱走动，只能在屋里坐着，若王爷召见便到正屋拜见，若不召见，只等王爷走了，方可出房门。
这时进到屋里来，童碧手足无措，两条胳膊两条腿不知该如何拜访，见燕恪在碧纱橱前跪下，她也忙在他身旁跪下磕了个头，听见君平淡淡地说了“免礼”，见燕恪起身，她方敢捉裙起身。
君平在她身上稍稍打量，“这就是那个姜童碧？”
童碧擡起头正欲回话，一看他是望着流萤在说，忙阖拢嘴，眼睛却忘了垂下去。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周静王，好一副龙凤之姿，好一张英气逼人的脸！要是好看的男人老了都能成这副模样，那么老也不见得是什么可怕的事。
她果然又看得发怔了，燕恪怒极生悲，在旁轻掣她袖口一下，警示她一眼，她方垂下脸去。
“走进来我看看。”君平道。
见童碧低着脖子半天没反应，流萤轻咳一声，“童儿！王爷叫你呢。”
童碧这才回过神来，应声踅进门内，往榻前站着，因想着既然他要看，低着脸哪能叫他看得清，便把脸擡起来，叫他看个清楚。
君平看了半日，微笑道：“听说你枪棒拳脚极其了得，本事与沈泉不分上下？”
“沈统领说的？”
燕恪忙在门外咳嗽一声，童碧瘪一瘪嘴，扭头看他一眼，又转回来低下脖子，“回王爷，沈统领过奖了，我的功夫不及他。”
“沈泉从不轻易夸人，既如此说，想必你的本事也不小。”
流萤笑道：“王爷别看她瘦条条的，不单本事不小，为人也十分侠义，就是脑瓜子不大机灵。”
“人太机灵，本事又大，倒不是什么好事，我听说燕二郎就是个极聪明的人，由这样一位丈夫替她操心打算，笨一点也没什么。”
听这不冷不淡的口气，可不像是夸赞，燕恪忙撩开衣摆跪下，“草民燕恪，罪该万死！”
君平睇他一眼，低下头呷茶，“的确是罪该万死，竟敢冒名科考。”
一听这话，流萤也吓了一跳，这事还是当初在开封王府她对他提起的，当时他并未说什么，没想到时隔一年又旧事重提，要是燕恪真被问罪，就是自己的过失了。
她忙捉裙跪在榻前，“王爷，若说冒名，连民妇也冒了别人的姓名在苏家混吃混喝，民妇自知有罪，要问罪，连我也拿去问吧。”
童碧一看他两个都跪下了，剩自己干站着，好像有些不好，便也跪在流萤身旁，“我我我，民妇也冒用了别人的姓名，是不是也要问罪啊？”
君平目光从三人头顶扫过，搁下茶碗笑一笑，“起来吧，我可没说要问你们的罪。燕恪冒名科举的事，我不追究了，不过你这位错认的娘既说你才智过人，你又做过考生，那你就替朝廷想个主意出个验明正身的章程，往后杜绝冒名替考的事再发生。”
三人俯首贴地，齐声道：“谢王爷开恩！”
君平伸胳膊刚拉起流萤，就听见门外有小厮回禀内阁有高官派人来请，有国事商议。君平只得起身对流萤道：“我要进宫一趟，这府中有宫里的御厨，你想吃什么只管告诉下人，叫厨房做。”
流萤想他不喜欢自己客气，便故意笑道：“想吃什么都能做？那我要是吃龙肝凤髓呢？”
他果然笑了，却故意反剪双手轻瞪一眼，“没规矩，龙意指一国之君，凤凰乃一国之母，你再说要吃什么？”
“我胡乱说说而已嚜。”
“嘴别那么刁，吃些厨子有法子弄的。这宅子也有好些去处，吃过晚饭领着你这便宜儿子和儿媳逛一逛，别早早地就窝在屋里睡了，半夜醒来就难睡着了。”言讫他便擡步走了。
三人跟到廊庑底下，燕恪又拉童碧在廊庑下跪送，只流萤未贵，回过头来一瞧他两个乌黑的脑袋，止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这样跪来跪去，小心翼翼的日子，实在不是她理想的，她是爱财，却还没爱到这份上。她捉裙踅回房中来，望着圆案上那堆成小山的绸缎，满心惆怅。
倘或君平不是王爷，兴许他们老早就能相逢了，根本不必等到今天。今天也未必就是苦尽甘来，如果是该有的这结果，当初又何必错过？其实当初错过，大约就是命运的警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