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这等繁华热闹,她一颗心忽然七上八下,有种近乡情怯之感,不知一年未见,君平又是什么样子。是了,一定比去年在开封见时更风光,听说眼下皇上病危,他身兼辅佐太子监国之责,与自己简直是云泥之别。攀得高必定跌得重,如今他的身担重责,她益发不敢有非分之想。
午晌之后马车转到条宽敞整洁的大街上来,不一时在一座府宅前停住,门前匾额上题着“伴月堂”,想是静王在京的住处。大门一看,迎出来大腹便便的男人,姓付,乃是府宅总管,笑呵呵引着众人进去。
“王爷现在宫中侍疾,特命小人在此等候贵客,诸位客人路途辛苦,小人先带几位回房歇息片刻。”这付总管将几人径领入后宅,引入一座小院中,见东西北各有屋舍,指着北面正房道:“这是崔夫人的住处,您几位委屈些,请暂住偏房,有什么缺的,只管告诉丫鬟们。”
语毕唤了一声,果见几间房内共出来四个丫鬟,穿红着绿,料子都是绫缎一类,戴的金银珠翠也都是货真价实。想当初在苏家,见下人们也不过穿着些好棉衣裳,哪比这里的下人,穿戴体面,像寻常有钱人家的主子一般,连礼数也格外周到,只是笑眼流露出些轻视之意,到底是瞧不起他们这些平民“客人”。
那付总管道:“王爷特地嘱咐过,说崔夫人不喜欢服侍的人多,因此每间房内只派了一个丫鬟,几位客人请先回房归置归置,我马上去传饭。”
这事他居然还记得?那时在开封静王府暂住,流萤从未说过,那时她吓也吓死了,哪敢提自己的喜好习惯?不过想一想,当时在静王府里服侍她的,的确只有两个丫鬟而已。
在杭州赵家院做花魁的时候,服侍她的有两个娘姨两个丫鬟,她那些真的眼泪,从不爱当着人流,四个人在屋里进进出出,不便哭了,憋得人不好受,又不好说她们,她们也不过是讨口饭吃,真说用不着,妈妈必然将人赶了。
那时君平暗讽她一个风尘女子,却爱摆千金小姐的架子。她这才对他说起不爱人服侍,不过特地隐去“不便哭”的原因。
“不是我爱摆什么小姐架子,我又不是千金小姐囖。嗨,你不懂这里头的门道,花魁娘子,身边没几个人伺候着,怎显身娇肉贵?这叫装点门面,客人一瞧,哎呀,这姑娘身边服侍的人都有四.五个,单是养活这些下人就得花不少钱,我几两银子,岂能讨她开心,还是趁早别拿这点小钱叫她瞧我不起。再一件,你别瞧她们是下人,个个能说会道,应酬客人时,我姑娘家不便说的话,不便要的钱,她们才好说好要。”
难得有这么行内人同他说行内话,君平从前哪晓得这些,听得摇头好笑。两个人对坐在圆凳上,他用两个大拇指又替她摁起太阳xue来,她昨夜吃多了酒,早上起来直说头疼,头未梳脸未洗,见他进屋扫地,就命他替她按一按头。
君平也是初学,男人家力气大,没轻没重,按得她恼瞪他一眼,“轻点!头没疼死也要给摁死了。”随后又将眼皮轻轻阖上。
他只好再放轻些,嗓音也不觉放得轻柔,不过话仍然不好听,“做娼.妓倒给你做出两分荣耀来了——”
“你懂什么,这叫干一行安一行!做都做了这营生,不做好,岂不白糟蹋了我这副倾国倾城的好相貌?我崔流萤不论做哪一行,都要做成功!做千金小姐,我肯定要做琴棋书画矜贵识礼的小姐,做太太奶奶,我就要做最贤良最持家有道的贤妇,这些是做不成了,既成了花魁,我就要全天下的男人都痴迷于我!”
“哼,真有志气。”君平半讽半服地轻笑两声。
她仍阖着眼皮,嘴角轻傲地弯起来,两片略显丰腴的唇还没抹上胭脂,是淡淡的桃色,有些天然油润的光泽,惹人想轻咬一口。趁她闭着眼,他的目光流连在这张嘴上,想吻上去,又有点不敢。
这天底下,无论是官宦小姐还是平民丫头,还从没有他不敢亲近的女人,唯独不能亲近她。他父亲眼下贵为太子,待来日他父亲登基,或许他会是将来的储君。一国储君,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你。
不过此刻他险些要管不住自己了,只好希望她睁开眼来管着他,“你老是把眼闭着做什么?”
“我还困着呢,不行啊?”
流萤也是扯谎,她明明是怕看他,怕自己的心在这一眼一眼中沦陷。他说他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起初她和妈都不信,这半个多月里,她窥他的言行举止,倒真不像是假话,但她仍装作不信。心里却明白,既然是位富贵公子,便注定与他没结果,何况他这人的口风里,似乎总有些瞧不起她。
她不敢睁开眼,故意撇着嘴,一副鄙薄的神色,“你说你是带着家下人到杭州来的,怎么都大半个月了,还不见你家的下人来找你。可见你是哄鬼,见你的言语行动,兴许从前家里是富裕过,大概早就败落了吧。啧,今非昔比了,你还敢到我们这地方来打肿脸充胖子。”
“果然有几分聪明,还真叫你说中了。”他无奈地笑一笑,把手放下来,“所以我从未服侍过人,你是头一个。”
流萤好不得意,把脸朝窗户偏着,这才敢睁开眼,窗外春意正浓,那满树海棠花影里,是抓也抓不住的璀璨的阳光。
她低着脖子发笑,进了付总管分派的正屋。
一番车马劳顿,吃过饭便各自在屋内歇息了。她这屋里分派的丫鬟叫洛衫,是个十八.九岁的美貌姑娘,尽管端茶添炭无不周到,目光却冷冷淡淡。流萤本欲向她问些王爷的事,一看她这副态度,也不好问了,横竖既来之则安之,且放下帐子先睡个午觉再说。
不知睡到几时,迷迷糊糊听见人问:“夫人可曾问过些什么?”
旋即那洛衫轻声答道:“回王爷,什么也没问,吃过饭就睡下了。”
流萤睁开眼,隔着纱帐看见君平的背影,穿着一件石青外氅,那背上有个白色圆补子,绣着金色五爪龙纹,头戴碧青玉冠,显出一股王者气度。
他又问了洛衫几句,方道:“你下去吧。”
见君平转过身来,流萤忙将双眼阖上,仍觉得他将纱帐挑开了,目光正在自己脸上细窥,像有两点凉意逼在眼皮上。
她装睡很在行,从前不愿在床榻与客人多话,不是装睡便是装醉,谁都瞧不出她是假装。那时在苏家,殿晖也常趁她午睡时到她房里来,也是一样静静在床前打量她。起初她当他是小孩子,逗他玩才故意装睡,后来知道他对她有些模糊的情愫,便是因为躲他才装睡了。
君平挨着床沿坐下来,盯着她瞧,瞧着瞧着就笑了,“别装了,千里迢迢过来,一眼也不愿见我?”
她眼皮颤一颤,睁开眼来,本想伸个懒腰假装才醒,可一看见他,竟然嘻嘻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装睡?”
“你从前和我说过,你小时候学艺总打瞌睡,老是挨师傅打,所以渐渐练得睡觉都提着心神,屋子里一点动静你就能醒,我才刚进来和丫鬟说了几句话,你会没听见?”
流萤本想问他:我从前说的话你都记得?
张开嘴却想起来还没行礼呢,便慌慌张张要下床磕头,谁知刚掀了被子,君平就横出胳膊拦住她的腰,“别装模作样了,你要是怕我,岂敢半路上商量着要跑?”
她故意眨着眼试探,“王爷不会降罪于我吧?”
君平半笑不笑道:“看在你睁开眼和我说的第一句话的份上,饶你一回。”</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