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雷堂又朝童碧笑一笑，“姜夫人，别与她一般见识。”一看童碧只顾吃，呜呜答应了两声，他又笑，“姜夫人不仅身手好，连胃口也好。”
说得童碧不好意思起来，忙端起身子把箸儿搁下，“我，我一早上起来就没吃饭，饿极了。”
燕恪在旁轻笑，“那你在房里摆的那一桌是谁吃了？”
见童碧脸上尴尬，雷堂忙笑道：“能吃是福嘛，何况姜夫人单薄瘦弱，是该多吃些。”
燕恪不温不火笑着，瞥他一眼，便端起酒盅绕案过去与他敬酒，又招呼安水等人来敬酒，安水等人蜂拥而来，三劝五劝，到散席时已将他灌得烂醉，才送出大门，他便弯在门前那柳树旁呜哇大吐。
吐完雷云镖局的镖师争相去搀扶，他却将胳膊一挥，又跳又笑，“我没醉，没醉！看我还能跳个舞！”
说话便将两条胳膊抡起来，两只敞袖朝天上甩着，而后一只兰花指朝天，另一只手将袖搭在这臂间，转了个圈转到童碧跟前，眼尾一勾，用尖细嗓子唱道：“众客官——看我，舞得如何咿呀！”
此刻日影西去，一片斜阳罩在他身上，好看是好看，只是过于艳丽了，童碧登时心凉了半截，讪讪问：“雷，雷二爷，你不要紧吧？”
有位宾客踅出来笑道：“不要紧不要紧，雷二爷好学戏，最爱唱花旦。”
旋即安水也踅出来拍手叫好，“好！早知雷二爷有这本事，我们今日的开张宴就该搭个台子请雷二爷赏脸唱一出！也免得我们两家打来打去的了。”
雷堂又朝燕恪抛个眼风，“燕老板，我唱得好么？”
燕恪一面笑瞟童碧，一片慢慢拍手，“好好好，雷二爷真是——”
话犹未完，那胖子雷盛已跑下石阶，扭头狠瞪几人一眼，拽着雷堂上了马车。童碧望着那马车缓缓走远，还有些发怔。燕恪看她满面遗憾，反剪双手仰头笑几声，大摇大摆踅进门内去了。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过半日，童碧对雷堂的印象就由河东转至河西，当夜做梦还梦见他画得张姹紫嫣红的脸，穿着件粉色水袖长衫配白裙，在她跟前转圈，一圈接一圈，转得白裙粉衣飞旋——
“别别别，雷二爷快别转了，你都快转成个花蝴蝶了！”童碧猛地惊起，吓出满额细汗。
定下神来一瞅燕恪，他侧身向外睡着，根本没睡着，一个肩膀颤个不停，分明是在笑。
怄得她踹了他屁股一脚，“别笑了！”
打这日起，童碧最怕遇见那雷堂，不过凭心而论，雷堂倒是个仗义之士，自他们这里开张以来，每逢雷云镖局有接不过来的买卖，便引介给他们远达镖局，又不从中抽利，倒真是个胸襟开阔的生意人。
慢慢地，童碧也将他那日唱戏的模样给忘了，却对他再无非分之想，从头到尾只拿他当个朋友。
镖局的买卖在雷堂的帮衬下日渐多起来，不过两个月，渐渐传出些声名，也有不少外乡客商慕名前来，货镖银镖，皆不在话下，从未有过丢折。但这半年以来，接的都是山东境内的生意，燕恪苦于没一趟跑路的买卖，好将名声传出至境外。
恰好十一月初三这日，天降初雪，日光寒淡，童碧与一干未出镖的镖头镖师不能练武，只得聚在大厅廊下看雪。忽见方大人的师爷引着位四十岁上下的老爷前来，说是章丘县首富，姓董。
那老爷身后还跟着一位姑娘，细步翩翩，身量纤纤，裹着件白色大毛斗篷，瞧不清样貌，据师爷引荐，这是董家小姐董妩儿。
师爷道：“这位董老爷听说你们远达镖局押镖送镖从未失过手，特地来与你们谈一桩买卖，燕老板呢？”
难得燕恪不在跟前，安水反剪双手，端出三东家的架子，“师爷，董老爷，买卖和我谈也是一样的。”
师爷讪笑，“还是请燕老板出来吧，有些事得与他说才说得清啊。”
安水满面尴尬，只得将人往厅内请，“请先进屋坐着吃碗茶吧。”
这便将三人请进厅上，命小厮看茶，叫童碧往三院去叫人。童碧正盯着那裹斗篷的董妩儿瞧，被他一拍，回过神来一笑，转背往廊角跑了。
直跑回房中，燕恪在里间书案后头噼噼啪啪拨弄算盘算账，未擡头就知道她进来了，低着头笑，“什么事值得你这样高兴，难不成是有相貌好看的客人来了。”
童碧嘻嘻绕到他椅子旁来，“你只说中了三点，第一，我的确是高兴；第二，还真有新主顾来了，是刘师爷引来的；第三，是有个好看的客人。”
“那我没猜中的呢？”
“这个好看的客人不是男人，是个女人哟。”说着搡他的肩一下，旋即反剪双手擡起下巴来，“我这个人呢一向是很公道的，没道理只许我瞧好看的男人，不许你瞧好看的女人呐，你快去瞧瞧吧，虽没看清脸，只看身段就是个绝世美人！”
燕恪仍只顾低头翻他的账本，“我要是一见就喜欢人家了，你怎么办？”
她一掌拍在桌上，“只许看不许喜欢！”
“谁能管得住自己的心呢？”
“我就管得住！五胖成日在我跟前转悠，像块好肉悬在眼跟前，我就一口不吃！”
听了这话，燕恪总算含笑擡眼，却是冷笑，“这么说，你是想吃的囖？”
童碧忙将两手摇起来，“不是不是，我打错比方了。”
“我看你不是打错了比方，是一不小心把真话给说出来了。”燕恪阖上账本靠在衣裳，冷眼打量她，“看来你还是很有些喜欢他嘛，若是不喜欢，也就犯不着忍了。”
“没有没有！你这人，怎么揪着人家话里一点错处就不放呢？”童碧一笑，凑下来在他脸上吧嗒亲了一口，“我最喜欢你，只喜欢你，行不行呀？”
燕恪斜上眼微笑，“我当然行了，就怕你不行。”
这话怎么好像带点别的意思？童碧又一巴掌拍在他那边脸上，“清醒点！大早上的，不许变禽兽！”
燕恪一把将她拉在腿上搂着，“老是黑灯瞎火的，多没趣，白天瞧得才清楚呢。你若依了我，过完年我就给大家涨一涨月薪，怎么样？”
童碧仰着头瞪他，“我的也涨么？”
“你就算了，你虽不是东家，可你是大东家的夫人嘛，我赚多少钱不都是你的？”
她正低着脖子考虑呢，就听见“啊”地一声，流萤装模作样捂着眼睛进来，“我说了多少回，不要做这些不好看的动作，亲热也要分个时候！不知道的以为我们远达镖局是个什么大淫.窝呢！”
童碧脸上一热，忙从燕恪腿上起来，“您进来做什么？”
“你问我？我倒要问你呢，你是进来做什么的，你不是来叫二郎出去见客的嚜！我刚转到外头去，人家董老爷刘师爷还在厅上等着你叫二郎出去呀！”
“噢对对对，是有这么个事！咱们快出去吧。”
说着拉了燕恪起身，落在后头听流萤数落他二人，“你们两口子真是，色迷心窍！正经事都能忘。”
到前头大厅上，燕恪与那董老爷见过礼，叙话两句，懂老爷便说起有镖要托镖局送，价钱不成问题，只有一样，路上要务必小心。燕恪因问是什么镖，董老爷往右面一看，叫他女儿董妩儿先出去了，燕恪便叫童碧流萤带她去隔壁厅上吃茶等候。
这董老爷扭转头来笑道：“我托你们送的是人身镖，要送的便是我这个女儿。早年我替她定下了一门亲事，夫家是京城富商，姓周，明年二月便是婚期，你们得将我这女儿平安送至京城周家完婚。”
人身镖虽难见，在镖行也非什么稀罕事，燕恪含笑点头，“护送人往京城，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送亲从没有听说过让镖局送的——”
刘师爷插话道：“燕老板，董老爷有董老爷的难处，否则他堂堂章台首富，怎么肯把女儿单独托与你们镖局呢。”
“单独？这就更有意思了，董老爷不派队家人跟着？”
董老爷摇头叹气，“燕老板有所不知，我这女儿因生得美貌，被众多狂蜂浪蝶追逐，其中不乏些江湖绿林中的人，那些人本事了不得，我只怕路上他们的来抢，所以我想，家里送亲的队伍走一路，敲锣打鼓把那些人引开，你们镖局带着小女从另一路悄悄入京。”</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