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之下,王端单手撑住他肩膀,借力翻至他背后,正巧腰带方才被他扯松掉下来,王端便接在手里,朝他脖子上一甩,腰带缠在他颈项间,再用力在后一拽。这骆镖师朝后跌几步,终被拽倒在地。
童碧霍地从凳上跳起来,“赢了赢了!”
这局王端一赢,下局以她的本事,自不在话下。思及此,燕恪也满面春风站起身,朝鹅卵石花砖圈子那头大圆桌上打拱手,“雷大爷,承让承让。”
对过雷盛却将桌子猛地一锤,拔座起身,踅入花砖圈内,拿扇怒指王端,“你们这个姓王的镖师违规,分明该是我们赢了!”
童碧迅雷不及掩耳地冲上前去,叉住腰正与那雷盛理论,“雷猪,我们王端几时违规了,你休要红口白牙张嘴乱咬人!”
“方才师爷说得清清楚楚,不许使用兵刃,要赤手空拳打翻对方才能算赢。你们这姓王的用腰带勒住我们骆镖师的脖子,难道不是违规?”
此言一出,两边席上无数窃议之声,有人赞同有人不赞同。童碧听见赞同的两句,急了,“你不讲道理!腰带怎能算兵刃?”
雷盛冷笑,“怎么不算?我问你,腰带能不能勒死人,可不可以做凶器?既能做得凶器,就算兵刃。”
“胡说!”童碧远远朝那影壁下指去,“那架子上的才算兵刃!要说腰带能勒死人就算兵刃,那打起仗来,怎的不见有哪家的士兵拿着腰带上战场杀敌呢!你分明是强,强——”
“强词夺理。”燕恪走来,朝雷盛供一供手,“雷大爷,其实我们远达镖局不过是镖行后辈,理应敬你们镖局为先,雷大爷不必强争,只要说一声一定要赢,我们自然是不敢与行首相争的,我看下一局也不必比了,也算你们雷云镖局胜出如何?”
诸位宾客听了这话,纷纷望着雷盛笑起来。
其间有位老爷站起来道:“燕老板虽年轻,却有如此肚量,真是难得。我虽不是镖行中的人,也做生意,愿意说句公道话,若说腰带勒得死人所以算兵器,依我看,骆镖师那一对重拳如石,也砸得死人,是否也该算兵刃呢?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众人相继点头,“秦老爷说得不错,我看这位王小哥能就地取材,很是机敏,方才我们都看见了,他一甩便把腰带缠在了骆镖师的脖子上,分明是技高一筹啊。”
方大人点着头走到中间来,“大家都有了公论,雷盛,我看这局应当是王端获胜,底下还有一场方定输赢,你要是怕输,下一场还有机会,下场若是你们雷云镖局胜出,那就再加赛一场如何?”
众人都点头道好,唯独雷盛满面不忿,横肉抖颤,指着众人道:“你们这些人都是吃人家嘴软!今日在远达镖局吃席,便帮着这姓燕的说话!我雷盛不服!”
“大哥!”
倏闻那影壁下有人喝一声,众人扭头望时,只见两个人从那影壁后头踅出,一个十八.九虽的姑娘,穿一件银红对襟短纱衫,酡颜长裙,小小的鹅蛋脸,一对秋水剪瞳,鼓着腮轻傲地把满场睃巡着。
她旁边那人高她一个头,是位二十五.六岁的高挑公子,手握一把折扇,穿一身牙白圆领袍,琥珀锦带缠髻,浓眉大眼,面皮白皙,通身书卷气,格外和煦有礼,老远地便朝各席上的老爷们打拱行礼,只听众人称他雷二爷。
原来他就是雷家二爷雷堂,果然仪表堂堂,童碧隔着燕恪的侧身盯着人家瞧,不觉目光越收越近,人已到跟前来了。
这雷堂先敛眉轻斥了雷盛一句,“大哥,愿比服输,不可强作辩词。”说着转身朝方大人作揖,“方大人好,怎么许久不见大人光临寒舍?我父亲正惦念您老人家,前日父亲从徽州带回一方好墨,说谁也不配使,等着要敬送给大人您呢。”
方大人拈着胡须含笑点头,“你父亲太客气了,这位是燕老板,与你年纪相仿,以后和你们家是同行了。”
雷堂又朝燕恪打拱,quot燕老板好,燕老板真是年轻有为。quot
燕恪微微笑道:“不敢当,雷二爷才是青年才俊。”
“我不过是帮父亲打理家业,哪敢比燕老板,您可是开创事业,自立门户。”
“雷二爷太过自谦了,守业可比创业难呐。”
两个人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只管客气。童碧却没留心听,只顾留心看,原来这济南府也是藏龙卧虎,不单有那么些武艺高强的镖师,还有这么个清新俊雅的公子。
“这位姑娘想必就是夫人?”雷堂眼睛早扫到她,朝燕恪笑问,见燕恪点头,便又朝她拱手,“夫人请勿见怪,我这位大哥实在无礼,父亲不过遣他与几个镖师来恭贺您家的开业之喜,谁知他竟在这里闹出这种事来,幸亏下人跑回去报我,我这才赶来向诸位赔礼,还望夫人与燕老板宽恕。”
一赔礼,倒叫童碧无话可说了,歪头笑道:“咦,你们是亲兄弟啊?一点也不像欸,你比他讲理多了。”
那位十八.九岁的姑娘倏地转到她跟前来,“你怎么说话呢!我大哥怎么不讲理了?我刚才都听见了,明明是你们耍诈!”
童碧朝后微微仰头,捏袖把脸抹了一抹,“说话就说话,你别喷人唾沫星子好不好?你是谁啊?是他们两个妹子么,你叫什么名字啊?”
闹了这姑娘一个大红脸,抱起胳膊来,“我叫什么名字关你什么事!”
雷堂忙手将她拉在身后,笑道:“她是堂妹雷凰,被家里宠坏了,请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进门来我也听见了,这一局我们认输。今日是贵镖局开张大喜,本不该与燕老板拳脚相见,可既然开始比了,也不好扫了方大人与诸位老爷的兴致,不如再比下一局如何?”
燕恪微笑点头,“自然该有始有终,雷二爷请入座。”
两方各归左右席上商议下一场的人手,远达这头早定下是童碧,燕恪不放心,少不得叮嘱她要点到为止,不可伤人。谁知说了半天,她一声不答应,只顾远远瞧着对面席上傻笑。
安水在旁嘲弄,“你就别费你的唾沫了,你看她此刻还听得进去么?她的魂儿早飞到那雷堂身上去了。”
童碧眼仍望着那头,歪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雷堂,雷堂——这名字不大好听。”
“好不好听也不与你相干,他又不是你儿子,你难道还要替人家改名不成。”燕恪冷笑一声。
流萤忙笑着搭话,“二郎放心,即便是她儿子她要改名,按理也得改姓燕!”
安水乜她一眼,“马屁精——”
这边厢正低声窃议,忽见那边席上翻跳出一个大汉,此人高有八尺,身材匀称,年纪三十来岁,下半张脸上满是胡茬,马尾高束,额发散乱,卷着衣袖,只见一双油黄小臂张弛有力。
那雷堂起身朝这头打拱,“方大人,燕老板,这位是我们雷云镖局的任深平镖头,不知远达镖局谁来应战?”
这雷堂一笑,真是叫人如沐春风,童碧只顾在凳上瞅着他发痴,一时忘了应答。那雷盛等了须臾不见人站出来,便起身嘲笑,“你们就只两三个能人,还敢在山东界内开镖局,真是自不量力!”
燕恪瞟着童碧轻咳一声,“还不快去应战?”
“噢!”童碧回过神来,举着手站起来,“我,我来!”
在场谁人不惊,都着眼来打量她,那方大人拈着胡须笑,师爷见其神情,也忙笑劝,“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夫人弱质女流,如何敢去应战?你看你那细弱的胳膊,人家轻轻一碰,还不把你那胳膊给碰折了?”
对过那雷凰也踅过这边来笑,“一个姑娘家,你逞什么强啊?你们远达镖局要是再没能人了,还不如趁早认输,拳脚无眼,若胡乱派个人过去,被我们任镖头不小心打死了,岂不连累我们雷家吃官司?是不是啊方伯伯?”
方大人阖眼笑着,点一点头,旋即又睁开双眼与燕恪道:“燕老板,这位任镖头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很是了得,雷家是镖行魁首,你们就是输在他家手下,也不丢人。”
燕恪起身朝二人拱手,笑道:“多谢方大人与雷小姐提点,我这位夫人可不单是我燕某的夫人,也是我们镖局的六大镖头之一,她理应应战,责无旁贷。”
安水听见,走去背后这桌,瘪着嘴与张睿嘀咕,“你瞧他那得意样,‘我这位夫人可不单是我燕某的夫人’,这可不错嘛,还是我全某的未婚妻!”
张睿只得望着他满目无奈。
燕恪又道:“夫人,便去与那位任镖头打一打,输赢不计。”
“噢。”童碧答应一声,朝那雷凰姑娘皱一皱鼻子,将一只脚踩在圆凳上,借力一蹬,翻跳出席,立在那任深平三步对面。
众人又大吃一惊,好些人离凳起身打量童碧,连那雷堂也站起身来,凝眉打量童碧。他大哥雷盛走来他跟前悄声道:“昨日在山上打我的就是她!这妇人一身蛮力,好像也是个行武出身。”
童碧歪头道:“是你这肥大哥调戏我在先!”
那雷盛两眼发红道:“你可以说我胖,不可以说我肥!”
“有什么分别?”
雷盛又要开口,被他兄弟雷堂皱眉瞪了一眼,只得低下头咳嗽一声,“我就拉了她手一下——”
雷堂横他一眼,朝童碧一笑,“夫人请先比完,过后我再叫兄长与夫人赔罪。”
童碧抿着嘴点头,眼收回来望着任深平,抱拳说声“得罪”,便把绀青的裙面提来扎在腰间,上身穿着靛蓝的掩襟短衫,衣角扎在裙内,裙带勒得腰肢盈盈一握,弱柳易折。</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