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婚礼期间,郗氏与谢父干脆搬回春庄来住,足足忙活了大半年,尤其是她与九哥儿的喜服,郗氏让绣娘们画了十几张不同的衣样子,沈渺选了对襟的大衫霞帔,肩头披流苏霞帔,满绣凤凰和各色瑞草吉花,谢家让自家缫丝作坊的绣娘精心绣了好几个月才绣好。
凤冠上的宝石,还是谢三哥儿让人从波斯千里迢迢捎带回来的。
忙忙碌碌地筹备完,沈渺终于在隔年观莲节前出嫁了。
卯时三刻,汴河水面还浮着薄纱似的晨雾,朱轮青盖车缓缓碾过青石板,十二对销金罗衫的傧相手提鎏银香球,跟着轿子而行,将整条街市都熏染得暗香浮动。谢祁骑在自家挂着大红绸的劳斯莱马上,执缰的手沁出薄汗,玉冠垂下的缨带扫过绯色喜服,紧张得连马都快不会骑了。
劳斯莱马高兴得一路上都踢踢踏踏的,周大昨日给他彻底洗了个干净,连马蹄都修了,尾巴毛和棕毛全都喷上了香露,又给它带上了大红绸花。
马儿也爱美,被谢祁骑上去,还忍不住蹦跶。
迎亲的青庐搭在沈记酒家,沈记早已铺陈一新,门前用鲜花堆叠出了一个巨大的纱幔花拱门,地上铺了红色地毯,一路延伸到一楼大厅,通道两侧摆放着插满鲜花的路引,里头到处都是巨大的纱幔和鲜花组成,搭配上灯烛、一连串的小花灯,美得犹如仙境。
每一桌上都有相似的小桌花,阿桃和阿桃娘一处处检查过去,生怕哪里不好。阿桃捧着满怀的花,悄声道:“阿娘,回头我成亲,也要摆得这样好看。这些花儿真好看。”
阿桃娘嗔骂道:“小小年纪,莫总是将婚事挂口中。”
“我不小了,说说也没什么,我日后要学娘子一般,找个俊俏的,喜爱我的男人,才不要因为怕羞胡乱嫁人呢!”
阿桃娘倒没有反对,而是疼爱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她当然也希望女儿能觅得喜爱她的良人,若是能寻到这些的人,礼法也不是那么紧要了。
外头响起了爆竹声,想来是新郎来了,两人赶忙在腾起百鸟朝凤的笙箫之前,冲过去将大门关上了。湘姐儿、济哥儿从二楼将绣球扔下去,笑嘻嘻道:“九哥儿可要多做几首诗来,否则新妇是不会出来的!”
果然,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湘姐儿噔噔噔从楼梯上冲下来,指着砚书嚷道:“好你个内贼!快关窗,把砚书绑起来!”
但来不及了,虽抓了砚书,但谢祁已闪到窗边,一个撑跳便翻窗子进来了。他落地时还闪过湘姐儿要阻挠他的手,拔腿便冲上楼去了。
济哥儿举着棉花棒子守在门口,也是不中用,过不了一招便被谢祁反制,狼狈倒地。
湘姐儿追上来一看,自家那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兄正狼狈地趴在地上,不由叹气:“咱们这么多人竟打不过九哥儿一个!”
湘姐儿翻了个白眼,气得直跺脚:“我都是跟九哥儿学的,他还能不知道我有几斤几两啊!都怪你,阿姊这就要被娶走了!”
“唉,这也没法子么,本来阿姊与九哥儿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他在我们家常来常往都两三年了,偏生你们还要为难他。多此一举!”
“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阿兄,看我不挠你。”
两兄妹倒又打起来了。
历经千辛万苦,谢祁气喘吁吁,额角发丝已被汗水浸湿,终于站到了沈渺面前。
喜房内,红绸铺地,喜字连绵,沈渺端坐于幔帐喜床之上,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眉眼望着他。
见他手忙脚乱整理衣冠,沈渺不禁莞尔。
红烛下,九哥儿今日可真好看啊。
身旁的喜娘也笑盈盈道:“请新郎却扇吧。”
按照此时的规矩,新郎要用些好东西来交换新娘手中的扇子,譬如提前备好金簪或是玉佩作为交换扇子的信物,也有当场做诗的。只有让新娘满意了,她才会放下扇子跟他走。
沈渺眼波流转,好奇九哥儿将赠她何物。
谢祁总算喘匀了气,但脸上因奔跑而泛起的红晕未褪。他上前了一步,弯下腰,伸手去握她另一只没有握着扇子的手,将她的手掌慢慢地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沈渺和左右两个喜娘,都好奇地看着他。
他手里攥得都温热的铜板,像那次从她掌心里一枚枚取走时那般,又一枚一枚放进她的掌心。
“十文。”
沈渺一怔,随即便笑得扇子都跌了。
她们正欲开口让谢祁换些正经物件,如玉如意、珍珠等,谁知沈渺已笑着丢下扇子,顺势被他牵起。
见沈渺已笑着站起来了,喜娘笑着摇摇头,只好端来两个一剖两半的葫芦,倒上酒:“既已却扇,便该饮合卺酒了。”
喜娘捧到两人面前,说着吉祥话:“今日合卺,共饮此杯。愿君与佳人,岁月同欢,共赴白头。”
岁月同欢,共赴白头。
此言如风入耳,谢祁望着眼前盛装的沈渺,望着两人相执之手,望着她那含笑的远山眉、秋水目,喉头微涩,几乎落泪。
他的新娘,他的阿渺。
交臂饮下凉爽顺口的海棠酒,这是沈记酒家与顾家共同酿出来的独家酒方子。当时试酿时,他和阿渺还亲手酿了一坛子,埋在桂树下了呢。
当时埋酒时约好了,日后子孙满堂、垂垂老矣时,两人再掘出来共饮。
他心如擂鼓,便握着葫芦瓢的手都颤抖着,终未能将翻涌不定的心意忍住,眼角一湿,竟已无法遏制地滑下一滴泪了。
沈渺放下葫芦瓢,见他眼眶发红,泪光潋滟地垂眸凝望她,心便漏了半拍。她脑筋一抽,便用力踮起脚,吻住那滴从下巴一路滑到脖间的泪。
这一吻不得了了,谢祁迎完亲出来时,人也晕乎乎的,连劳斯莱马都爬不上去了,还是周大帮着扶上去的。
沈渺趴在济哥儿的背上走在后头,看他面红耳赤地抱住马脖子,捂嘴轻笑。
沈济方才还替谢祁说话,此刻临到头来,又笑不出来。
这次,他长大了,懂事了,力气也大了,终于可以背阿姊上花轿了。
可是,她看着阿姊坐上红艳艳的鸾轿,他又抓着轿杆子不放,眼睛红红地喊了声:“阿姊。”
沈渺用胳膊掀着轿帘,擡眼看他:“别哭啊。”
沈济用力点头,再开口仍哽咽:“阿姊,此次你定会过得很好的,若日后九哥儿敢惹你生气,,我虽打不过他,也定会挡在你身前。”
湘姐儿拉着陈汌也赶上来,隔着轿杆子扑进了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没事儿,阿姊还有我们呢,一人打不过,三人总不会打不过吧?”
沈渺摸了摸弟妹脑袋,又是感动又是啼笑皆非,最后一人轻轻敲了一下:“你们仨能不能想点儿好的?我过几日不就回来了,哭什么呢。”
是九哥儿跟着娘子回汴京来住啊!
安抚完三个小的,一道跑成残影的黑影又突破重围窜了上来,雷霆脖上系了个大红花,背上驮着尾巴上扎了花的麒麟,两个家伙挤到轿子里也不肯下去了。喜娘吓了一跳,想将这俩猫狗拽出来,还被麒麟龇牙哈了一顿,沈渺赶忙笑着搂住了猫狗,摸了摸:“罢了罢了,让它俩一起去吧。”
好不容易,总算赶在吉时前启程了。
路上走了两日到了陈州,又经历了一番繁琐的仪式,直到戌时的更鼓漫过重檐,缠枝莲烛台上凝着喜蜡泪,这累得人浑身骨头都要散的婚事总算进了尾声。
沈渺终于能卸去凤冠,散下鸦青长发松快松快,等着九哥儿敬完酒进来。等得窗外都响起了骤雨的淅沥檐声,谢祁总算裹着酒气撞进门来。
屋子里陪伴沈渺的婢子仆妇赶忙在他俩身上扔完红枣花生之类的喜果,一下便散了个干净。
沈渺坐在床榻边,擡眸看他。
他喝得眼眸湿漉,脸颊酡红,脚步倒不算太踉跄,扶了扶门扉便站住了。只是,他似乎是嫌热,身上红衣的衣襟已扯开了些,夏时喜服也是纱质,便轻易地露出了同样泛红的一截锁骨。
沈渺坐得端庄有礼,目光却从他喉结上的痣……慢慢滑到那节锁骨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