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104章番·沈记酒家
又一年冬至,大雪漫天。
今年雪来得晚,汴河竟到了冬至都尚未完全封冻,是个名副其实的暖冬。津渡水门最后一批粮纲船首尾相连,铁包船头劈波破冰而来,泊在全是碎冰的岸口,漕丁和面带刺青的巡岸司张弓吹号,开始卸年关前最后一船冬粮。
雪沫子被风缠着乱飞,林家的内知管事丛伯上了甲板,从一众争先恐后跳上舢板争抢生意的包夫里挑了三个最是身强体壮的,让他们将林家一箱箱行李都挑下船。
又在码头雇了两辆骡车,嘱咐小厮盯着行李捆好,这才上船请示主家:“二郎,车套好了,下船吧。”
昏暗的船舱里,有人弯腰走出来。
他身姿颀长清瘦,哪怕穿着无纹无饰的旧衣袍,也自有种英挺的模样。
“外头下雪了,二郎还是撑把伞的好,否则不到金梁桥,浑身都要叫雪浸透了。”丛伯上前接过他手中拎着的小书匣子,抱在怀里,换做一把油纸伞塞进他怀里,踩着咯吱咯吱响的船梯上去,边在前引路边琐碎地唠叨道,
“……都说今年暖和,没成想今儿下雪还是冷。启程时郎君便说了让二郎多带件大氅,二郎非说太重了不带,如今可不得遭罪了?冬至时街上又拥堵,也不知要吹多久的风才能进内城,回头又着了风寒如何是好?紧接着便要进腊月了,真病了上哪儿去寻郎中?何况,二郎回来了,官家指定要召见的,总不能打着喷嚏进大内去吧?”
林二郎疏离冷峻的脸上露出一点无奈,却没说什么,由着老家仆从船上唠叨到了船下,他心不在焉地听,转眸去打量这阔别了数年的汴京城。
雪纷扬的码头上搭了一溜茅草棚子,里头全是一整条的双层长板桌,桌上带洞,里头放炭盆,上头嵌一个个铁盆,装满了各色热菜,无数纤夫端着盘子,在棚前排成一条长龙。
这倒是离开前没有的景象。想起往年码头上总会有许多倒毙在地上的纤夫,厢军每逢寒冬都要推车平板车沿路收尸,今年却似乎没见着,那些纤夫身上还穿了棉衣……
林二郎一直安静地望着。
官家四年前将士族一网打尽的事迹,他虽远在洪州守孝,亦有所耳闻。王雍曾在书信中言辞激昂地断言官家此举必将削平百姓头顶的一座大山,不出三年,大宋之民生也必有改观。
如今看来,倒叫他料准了。
马车辘辘往汴京城赶去。从码头出来到外城还有一段路要赶,城郊的麦田都叫雪盖得茫茫一片白,叫人看了莫名有种独立辽阔雪原的孤独之感。
唯有一处田地,以砖石围墙环绕,里头傍着一片水塘盖了连绵的屋舍,牲畜的叫声混杂从里头飘出墙来,似乎还有犬吠。
这里原不是冯家的田地么?
林二郎:“……”
这样灵动高洁的好书法写着这些活泼俏皮的话,瞧着莫名有些怪怪的。
再往前走,便验明公验进城了。
冬至日满街都张灯结彩,到了内城里更是拥堵非常,挤挤挨挨的商铺门前都雇了伙计高声吆喝,各色幡子在雪中展扬,蒙蒙的。
骡车愈往金梁桥去便愈发走不动了,连丛伯都奇怪道:“以往总是樊楼所在的景明坊内拥堵非常,怎么今年才到金梁桥便已开始堵塞了?今日也不是大相国寺办万姓交易的日子啊。”
倒是前头赶车的车把式知晓,他笑道:“两位郎君久未回京了吧?如今金梁桥也如景明坊一般,是汴京城里顶顶热闹之处;景明坊因樊楼繁华,金梁桥却是因沈记闻名。”
沈记?林二郎与丛伯对视了一眼,都想起了王雍在信中所说的:“到了蔡州,一定使人告知抵京的时日、漕船铜牌号,愚兄方便在金梁桥的沈记提前备好宴席,为你接风洗尘。”
因此林二郎今日才会一下船就往金梁桥赶,全是因王雍接到他的信后,今日已置办好席面,提前候在那沈记。
比大内禁庭还高的樊楼!
废了不少时辰,骡车终于挤过了金梁桥,才下桥,他便看到沈记酒家极为显眼的红布招子了,高高挑出来的招子旁,便是一方大匾。
他比官家还小两岁,若非宫变时被晋王搜捕入狱几近身死,身子骨一落千丈,后又逢母丧,如今开封府尹的位置上或许坐的便不是王雍了。
骡车下桥后便寸步难行,车把式努力了半天无果,只能抹汗回头苦笑道:“平日里沈记便热闹,今儿冬至更是不得了。实在没法子,两位郎君看看是否绕道?否则起码要在此堵上两刻钟……”
林二郎便干脆下车来,对丛伯道:“丛伯先归家安置行李,我走过去便是了。”
丛伯见这阵仗也砸舌,只好应下了,但仍强硬将伞塞给林二郎:“二郎也疼疼老奴,雪大,好好打伞。”
林二郎只好开了伞移到头顶,丛伯才心满意足地让车把式掉头绕去国子监后门夹巷。
林家家宅不过两进,还是林二郎祖父做国子监讲学博士时买的,一家三代人,不论得了多高的官职,都仍质朴地挤在那小宅子里。
“丛伯别忘了先去看望姚先生。”林二郎想起王雍信中所述那些有关姚家的诸多不幸的传闻,蹙眉道,“我从洪州买了不少生药,放在底下杉木箱中,你先带去姚家,正好看看先生病情。若是不好,不必顾忌我在宴上,先使人与我说,我立即进宫求官家恩赐御医来瞧。”
丛伯认真应下,这才行了礼,坐车回转。
站在原地见丛伯走了,林二郎才擎伞行至沈记檐下。刚走到门口,便遇上了王雍的亲随,多年不曾相见,那仆从竟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喜悦地迎上来,叉手行礼,深深一揖到底:“小人拜见林大人,我家郎君已在楼上,劳您跟小人来。”
林二郎摇头道:“我如今已是白身,万不可如此称呼。”
那仆从赶忙躬身改口:“是,林郎君。”
一楼大厅摆满大小圆桌,已无一处空位。每张桌子皆刻桌号,传菜伙计推着窄小推车飞快来回,车板上小而圆的青竹蒸笼码得齐整,皆贴了签子。
热闹嘈杂中,扑面而来食物热乎乎的香气,楼里很暖和,林二郎收了伞,又有些新鲜地望向墙上挂着的各色菜肴字画。
大厅里最大的一副画足有半面墙那么大,画了一张大桌上团团摆放的十道菜,每道菜旁边还有小字介绍,林二郎只是瞥了几眼,看到了“四喜拼盘”、“文昌鸡”、“脆皮烤乳猪”、“红焖羊肉”、“香烧牛肋”、“岭南桂花鱼”、“妙龄乳鸽”等几样。
这画儿画得极好,几乎栩栩如生。
林二郎看得有趣,忽觉那字迹眼熟,这字……和郊外那农场外张贴的字看着一模一样,这样绝好的字筋骨自成一派,一但看过就让人忘不掉了。
林二郎明白了过来,这沈记与城外农场的沈记,想必是同一个。
那王家仆引着他穿过拥挤的散座大厅,往楼上去。
二楼便都是雅间了。
地上通铺了薄薄的地砖,竟不知是如何烧成的,踩上去平整光洁。每一间雅间都以风雅的木竹相隔,恰到好处地摆放了一些瓶花、木雕屏风。
二楼便显得安静很多,每间雅阁门口都有专门听候使唤的蓝衣伙计守着,门上还挂着木牌,有的是“四时春”;有的是“蓼花红”;还有“山如碧”,这些雅阁的名字倒是很有南边的味道。
王家仆领他走到最后一间最为僻静的雅阁门口,林二郎还擡头看了眼,木牌上写的是“三百荔”,他会意地一笑。仆从轻轻敲了敲门扉,听见里头一声:“想来是闻安到了,快请进。”
仆从忙推门躬身请他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