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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海藻昆布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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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乐娘子说的瘿病导致鼾症,当是这个原因,她并不是从痰湿、肝火的内里去辨证的,她与我等侧重内因调治的医派显然迥然有别。”

方才他们都在嘲笑乐娘子时,唯有甄百安在静静思考。

因此,他甚至已隐隐察觉出来,乐瑶诊病时的辨证逻辑,与他们一众医家惯常的思路大相径庭了。

杨太素讶然地看向甄百安,他方才这么短时辰,竟已想得这般透彻了?真不愧为甄家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听闻他自幼长于太医署,深受其伯父悉心栽培,见识果然不凡。

甄百安继续剖析,眼中闪着亮亮的光:“所以我猜测,乐娘子开这道菜……啊不是,这道方子并非无的放矢。昆布既可消水肿、散疝肿,据说有软坚散结之效,那为何不能治瘿病的脖肿?此物我等平日用之甚少,毕竟贡来洛阳的大多是新罗昆布,价昂且不易得。但若其真有消减颈部肿结的功效呢?穆大人这打鼾的病想必也迎刃而解了。”

他这一番条分缕析,说得杨太素与成寿龄不由都陷入了沉默。

顺着甄百安分析这思路,似乎真说得通。

假设穆大人颈内肿结,生于气道两侧,致使他夜间鼾声如雷、气息骤停。昆布又有软坚散结……成寿龄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着脑海中纷纷纭纭,他好像就要摸到那条线头了一般。

他整个人都傻站在那不动弹了。

片刻后,他脸色刷就白了,惨白惨白的。

杨太素见他神色骇人,忙问:“成兄?你这是怎地了?”

成寿龄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那……那他完蛋了啊!!

**

乐瑶和邓老医工最后走出来,一边走,乐瑶也细细一边与邓老医工说了自己刚刚为什么会给穆大人开个排骨汤。

她没有想要直接治好穆大人的瘿病,她只是在“打靶治疗。”

乐瑶提出的这种理论很新颖,邓老医工听得眼前一亮,心中反复地想着这句话:打靶治疗……好形象的一个词啊。

的确如此,医道自古便有“一剂知,二剂已”的说法,说的就是正常开方一两剂就该见效,甚至服用下去,一两刻钟就该见效,讲究的是效如桴鼓,并非尽是慢功。

但要达到这样的疗效,是极难的,并非每个医工都能做到。

邓老医工叹了口气,他一把年纪了,也不敢说自己可以每一次都“一剂知,二剂已”,这对医工的医术要求太高了。

乐瑶却知道,成寿龄等人觉着她说一剂必好如天方夜谭,是因为他们学医更难,不仅没有清晰完整的现代医学体系托底,还有师门、派别的限制,医术传承多赖师徒口授、个人体悟,许多方子、治疗办法都成了“秘方”,不愿外传,那此时的医工又怎能成长起来?

因此,莫说后世中医失传,不少半吊子了,此时也不遑多让,从古至今,真正的好医生总归是很少很少的,但一旦真有这般人物现世,那便是神医般的存在,譬如孙思邈。

也是因此,乐瑶并没有对他们的态度生气。

她见识过另一重天地,自然不会因他们的言论生气,他们也站在雾里看不见啊!

杨太素几个都是世代行医的大族出身,已算是这个时代很厉害的大夫了,学医付出的努力只怕比她更多,乐瑶能够体谅他们。

在她心里,其实一直希望这些厉害的医药世家、杏林世家有朝一日能团结起来,不要守着各自的名头故步自封、沾沾自喜。

若能汇集各家之长,办一家综合大医院,那多好啊!

她已经想好了,她已不是流犯了,那她将来也要办一家医馆!

二人说着话,行至前院凉亭处,便见柏川领着三个小徒儿正坐在里头等候。他们在这儿坐着也不寂寞,穆家的仆从很是周到知礼,已奉上清茶与数样细点。

乐瑶在里面看病时,三个娃娃狼吞虎咽,差点没把自己撑死。

穆家的糕点太好吃了!

乐瑶看这三个吃得两腮鼓囊囊,活像冬日里储食的鼹鼠。

不禁莞尔。

那头,穆家仆役手脚麻利,很快将昆布海藻与肋排都采买了来,厨下依着乐瑶嘱咐,细心料理,约莫一个时辰后,便用大陶钵盛着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一钵海藻昆布排骨汤”,端到了众人面前。

杨太素等人得了信,忙赶了过来。

许佛锦也到了。

她虽打心眼里看不起乐瑶,但她又怎能错过乐瑶的丢脸时刻呢?以前啊,她盼望这样的时候,都不知盼望了多久。

只是令她奇怪的是,先前表现得比她更为激愤的成寿龄,却不知怎么了,成了个霜打的茄子,蔫头蔫脑、磨磨蹭蹭地跟在了甄百安身后。

甄百安还不时侧首,与他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在安慰他。

他们进来时,穆大人已经喝上了,一边吸溜着昆布一边招手让杨太素他们不必客气,也来一碗。

厨役此次熬煮了很多,忙给众人都舀了一碗。

乐瑶自己也捧起一碗,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她穿越过来也一直是低碘饮食啊,既然有机会,那她也要好好补补!听闻昆布几百个钱一斤,她得多吃点。

穆大人本来是不爱吃这些河鲜海鲜的,但这昆布海藻与排骨煲汤起来竟然很美味,汤色微黄,气味醇鲜,也没有太多的腥味,反而满口咸鲜,让他大为惊喜,便吃得毫无负担,一碗碗,咕嘟咕嘟地喝下肚。

吸溜溜吃着昆布,穆大人又夹起炖得酥烂的排骨吃,吃得脸上胡子都滴油。穆家仆人买的正是乌金猪,的确是香喷喷,但也很昂贵,听说活猪是从兰州赶过来的,自小就养在大瓦房里,人吃什么它吃什么,可不是那等养在溷中的猪。

好香好香,乐瑶也埋头苦吃。

其他人动筷的却少,除了甄百安跟着享受,一同品尝,其余几位医工皆无心饮食,目光灼灼,只紧紧盯着穆大人,想看到穆大人喝了汤,病情究竟会有何等变化。

尤其是成寿龄和许佛锦。

成寿龄目不转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随时跳起来说自己一碗既好!

许佛锦则一直悄悄打量乐瑶,眼里是不一样的震惊。

她……她怎么吃东西这般粗豪了?

她怎么变得这么能吃了!

许佛锦说起来只比乐瑶大三岁,但两人并没有真正相识过。

她父亲与乐瑶父亲是同僚,两家又都是杏林世家,许佛锦的母亲与乐瑶的继母便也偶有往来。

只是乐瑶的继母,不管是去许家赴宴也好,或是去旁的夫人家做客也好,每回出门都只带乐瑶那两个妹妹,很少带她出来。

乐瑶也不屑讨好继母,转而经常与她生母舅家的几个姊妹在一处玩耍。

但即便乐瑶的继母很少主动夸赞她,乐家的家世也只算中等,她在长安贵女中却依旧名声极盛,灼灼其华。

许佛锦便经常能听到母亲时时刻刻地说起她:“瞧瞧人家乐大娘子,你再瞧瞧你!你就不能学着些?不成器的东西!”

母亲总夸乐瑶貌美知礼,三岁识文,七岁通读,自幼便晓得帮衬家事,还能自修医书,为她父亲整理典籍案卷,如何灵秀,如何懂事。在母亲口中,乐瑶是持家算账也好,纵马击球也罢,抑或诗书琴艺,样样皆精。

若非兄长早已娶妇,母亲只怕恨不得将人聘回来做宗妇。

许佛锦的母亲对她十分严苛,母亲认为许家样样都比乐家好,也认为许佛锦样样都要比乐瑶好。

可偏偏,她是样样不及的那个。

读书不及、诗文不及、骑马不及、连打马球都打不赢。没错,她和乐瑶打过马球,被乐瑶打成了二十七比零,气得许佛锦回家哭了一宿,隔天起来母亲还冷嘲热讽,教她往后莫再出门丢人现眼。

但看样子,乐瑶却早已经不记得她了。

许佛锦冷冷地将眼前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是了,她也没从前那般丰润好看了,流放边关的日子可不好过吧?如今瘦得风都能刮走,再也不是母亲口中那秾纤得中,肌骨莹润的婀娜模样了,更是连用餐的仪节也浑忘了,像个粗俗的蛮夷一般,如此大吃大嚼。

她没法去怨恨生养自己的母亲,所以只能恨乐瑶。

就是因为她,她整个闺阁岁月都水深火热、备受煎熬。

乐家流放前,她的便宜郎君便堕马摔死了。

她又不得不顶着克夫的闲言碎语回到娘家来,只觉着天都塌了,觉着全长安的人都在笑话她。她不想面对母亲,不想面对任何人,便跑到姑姑家,躲起来学了几年妇人科。

只想着,宁愿以后自立门户,也不要再与刻薄的母亲同住。

后来乐瑶成了流犯!

她高兴极了,回到家中,却没想到,母亲仍然没有说乐瑶的不好,还指着她的鼻子说:“人家至少还有几分骨气,敢写血书为家门争最后一点体面!你呢?自家郎君在世时,连侍奉姑舅都做不好,还要累得你婆母到我面前来说三道四!如今郎君没了,也不说再嫁,整日里躲在姑母家,你难道还想躲一辈子?没用的东西,生了你,真快将我气死了!”

许佛锦泪流满面。

她恨死她了!

谁能想到,今年,穆家老夫人看在姑姑的面子上,请她来上门诊病,她还指望着借此扬名……竟又遇上了乐瑶!

乐瑶上前来与她见礼时,她浑身上下都在巨大的震惊中颤抖,却又不愿让她看出来,只能死死压抑着。

她这个流犯,没死在路上,也不知怎的学了医术,还学得有模有样的!为什么她也要学医!她父亲不是死了吗?

乐瑶并不知道许佛锦在想什么,也压根不在意。

她美滋滋连喝了三碗汤,舒服地长叹。

真是太好喝了!

等众人都吃完了晚食,穆大人略出去走走消消食,便哭笑不得地被一群想知道这昆布汤到底有没有效果的医工七嘴八舌地半请半催,让他快快回屋睡觉去了。

穆大人只好又回偏厅里的小卧房睡觉。

想到那么多人等着他睡着,穆大人便愈发睡不着,辗转反侧,还起来上了两趟茅房,才又躺回去酝酿睡意,继续在榻上瞪眼属羊,折腾了半晌,才终于睡着,鼾声大起。

偏厅里,成寿龄一听鼾声便大喜:“这药没用啊!打鼾了!”

许佛锦也轻轻呵了一声,她用绢帕优雅地按了按唇角,几乎忍耐不住的得意爬上了她的眼底眉梢。

不管这乐瑶得了谁的真传,哪怕是乐医正流放途中倾囊相授,看来也不过如此。

到底……如今样样不及的,可是她乐瑶了。

杨太素小心推开纱橱隔扇,几人往里探看,穆大人睡得正熟,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甚至好像比中午还响了。

“看来乐娘子所言的一剂见效,未能应验啊。这鼾声还比之前更严重了。”成寿龄差点笑出声来,太好了,害他担心了半天,现在脸皮掉地上的可不是他。

许佛锦唇角勾起,心中快意得很。

乐瑶却并未看向他们,侧耳静静听了听穆大人的鼾声,片刻后,平静地道:“这不是起效了么?没听见他的鼾声不再像拉锯子了么?也再没有忽断忽续、中途停顿了啊。”

她擡起眼,清亮的眼眸看过众人。

“他已不再憋气了呀。”

成寿龄笑容僵住,冲上去扒拉开杨太素,仔细地听。

还真是,穆大人现在呼噜打得……好生丝滑,隆隆而来,滚滚而去,响雷一声接着一声,之前打着打着就会突然停顿憋气,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这回还真的没了!

杨太素也点头:“是不同了,听着好似气顺了不少。”

甄百安耳力很好,针灸要学到精,不仅手要稳,耳力也要强,他静静听了会儿,笃定道:“没错,气道一定是开了不少,不然没有这样的气流声,虽还在打鼾,但已不再像曾经那样危急了。”

乐瑶道:“明儿接着吃,连吃三天,必还会更好,接下来正经吃些玉壶汤慢慢调理即可。”

许佛锦也急急地凑到前头听,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不会真叫她治好了吧?

几人又听了听,穆大人的呼吸都十分顺畅,没有任何停顿。

甄百安偷偷瞄了一眼呆滞的成寿龄,还是笑着转向乐瑶,心悦诚服地长揖一礼:“小娘子果然一剂见效,不,是一碗汤见效了!太厉害了!百安今日,实在是大开了眼界,深感佩服!”

乐瑶微微一笑,还礼道:“甄医工过誉,日后若有机会,再一齐治病交流,医者不分你我,医道方能精进啊。”

甄百安一怔,这乐娘子……好宽广的心胸啊。

杨太素也凑过来恭喜乐瑶汤到病除,邓老医工更是扬眉吐气,撚着胡须暗笑:什么常州许州的,到头来,还不是我甘州的大夫厉害!

哇哈哈哈!

成寿龄却仍是不肯相信,死死扒着那纱橱门扇,将耳朵贴得紧紧的,仿佛要这扇纱橱都听出一个窟窿来。可是他听了很久很久,听到后面穆大人的鼾声都将他吵得脑仁嗡嗡作响,他也没等到穆大人憋气。

他真的不憋了。

就这么一碗汤,甚至都不算正经药,为什么……凭什么啊……

又荒谬又挫败,成寿龄深受打击,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脚下虚浮,竟是真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跌在地,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将厅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乐瑶伸头一看,促狭道:“呦,要认娘了?可我不想认你呀!”

成寿龄气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突然急匆匆来了个婢女,语气惶惶,在门口躬身回禀道:“郎君可在?老夫人使奴婢来问,家里是不是还来了旁的女医?老夫人想请这位新来的女医,即刻移步后宅,为雨奴瞧瞧病去……说是……说是……”

那婢女小心地瞥了许佛锦一眼,还是直言道:

“说是吃了许医娘的药,更是不好了!”

许佛锦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瑶妹(吃成仓鼠脸):好吃好吃![竖耳兔头]

另外有关昆布。

昆布一词的来源,并非倭国首创,词源最早可追溯至中国先秦时期,当时人们将宽幅状海草统称为“纶”或“纶布”,后逐渐音变为“昆布”,最初指代鹅掌菜、裙带菜等原生海藻,当时只是宽泛的代指,只要是这个形状的海藻,都叫昆布。

唐朝延续这一历史惯性,继承了这个称呼,但渐渐开始细分,昆布多指海带。

日本开始使用昆布一词时,中国已使用该词近千年,华佗的弟子吴普、三国时期成书的《吴普本草》就已有“纶布,一名昆布。酸、咸,寒,无毒。消瘰疬。”的记载。

所以,昆布就像抹茶一样,是从中国传入倭国,而非倭国发明后传入中国的哦。</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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