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75章不是风在动乐瑶觉着自己真相了。……
是岳峙渊。
他不知何时竟倚坐在门边地上,乐瑶没想到门边能有人,脚下一绊,就四仰八叉地摔到他身上了。
两人如此照面都是始料未及,一时都有些愣神,都僵着身子不动。
岳峙渊方才,其实是被她一脚踢到了小腿肚才惊醒的,他眼都未睁开,反射性便浑身肌肉紧绷、伸手摸刀。
可才握住腰间刀柄,乐瑶身上清苦辛香的草药气息,便兜头兜脸地砸了他满怀。
握刀的手立刻松了,同时,他的手臂却比他的意识更快一步,已张臂上举,在那温软的身子下坠的一瞬间,环过了她的腰,将那温软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接进了怀里。
她有些无措的呼吸落到他脖颈处,温热且急促,令他哪怕还在困倦之中,却连心都砰砰地急速跳动起来。
他算是勉强清醒过来了。
乐瑶的手正撑在他胸口,她擡头与他对视的那一刻,两人近在咫尺,肌肤相近,他连她的睫毛都能根根看清。
他疲惫却又贪恋地望着她。
乐瑶也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眼眸吸引住了。
岳峙渊的眼,凑近看,雾霭般一圈圈的浅灰中,仿佛还带着些山雪将晴时的青意,尤其这样贴近地看着,又如遥望静谧的冰湖一般,美得令人心口生悸。
屋内的灯火不足以将他完全照亮,他的面容深深隐没在廊檐的浓黑里。唯有眼眸熠熠生辉,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依旧能清晰地倒映出她骤然靠近的、有些失措的脸。
在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乐瑶有些后知后觉地脸颊发热。
自己方才……竟因这双眼,看住了。
紧接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一低头。
乐瑶看到了自己的两只手,掌心下,是他呼吸时带动的沉稳而缓慢的起伏,他身上残碎的衣甲,已不再冰凉,被她的手渐渐焐热了。
她的脸颊……似乎也还残留着蹭过他下颌时的微痒触感。
更糟的是,她半个身子都压着他的腿。
完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他腿上还包扎着麻布呢,只怕有伤没好呢。
她连忙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对…对不住……我刚出来没瞧见,都尉怎么在此处睡了?”
方才只顾着查看猧子的伤势,竟没留意他去了哪里。
她挣动了一会儿,才发现岳峙渊的胳膊却还牢牢搭在她的后背上,她想要借力起身,又怕牵扯到他伤口,动了动,愣站不起来。
“岳……”她擡起眼,想再唤他,让他松一松手。
却见岳峙渊的头已轻轻歪向一侧,靠回了身后的土墙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双眼已阖上,不过片刻之间,他竟然就这样揽着她,又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乐瑶又是一怔。
夜风穿过廊下,万籁俱寂,四处都黑漆漆的,唯有身后微弱的灯火透过门缝,在她与他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乐瑶一时不知道该吵醒他爬起来,还是……乐瑶为难地又望他一眼。
他眼下泛着青,唇色也淡,眼角和颧骨处都有好几块暗红的冻伤印,他似乎真的太累了,也不知多久没睡,当初令她曾惊叹过的骨相匀亭、气血健旺的面相,已有几分劳累与伤耗导致的正气亏虚。
眼角旁的那道伤痕更是令她看得触目惊心。
她有些担心他是不是也病了,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擡起一只手,掌心试探地复上他额头,触手温凉,嗯,还好没有发热。
略松了口气,她又别扭地反过手,费力地去够他那只仍搭在她腰侧位置的手腕,摸索了好一会儿,总算将那条沉甸甸的胳膊握住,小心翼翼地挪了下来。
乐瑶能动弹了,呼出一口气,四脚并用、蹑手蹑脚地爬到了旁边,回过身来时,见岳峙渊还没醒,她便干脆蹲在他身侧,将他那只手轻轻搁在自己屈起的膝头,三指搭在他手腕上。
脉象倒是还好,轻取不明显,重按才感搏动乏力,略显乏力沉细,的确是曾大量失血、劳累导致的气血不足,好在他底子好、往日身体强壮,日后仔细将养,应该无大碍。
唉,失血过多……乐瑶几乎都能想象得到,他在战场上拼杀时,他只怕生生挨了贼人几刀,也根本没去顾及,依旧向前冲锋杀敌吧?
在大斗堡与岳峙渊相逢后,乐瑶便托卢照容与孙砦将霜白马还给他了,但方才她见他牵着的马,不是霜白马,也不是他常骑的那匹黑马,乐瑶垂下了眼。
她都不敢问,人尚且如此了,马儿还在吗?
把岳峙渊的双手六脉皆摁了一遍,略微放心的同时,她心里慕地又是一酸,这手之前被她在睡梦中搓过时,手感可不是这样的,如今握着都觉着硌人。
查完脉,她正要撤开手,手指还没完全擡起来,却忽然觉得岳峙渊腕下的脉搏,毫无征兆地快了起来。
嗯?她奇怪地又把手摁回去了。
怎么回事?刚刚都还好好的,她数过了啊,六十次呼吸内,脉搏也是六十余次,睡着的人脉象都会平缓一些,七十几乃至五十几的都有,因人而异,但都很正常的。
如今怎么跳得这么快?还是鼓槌一般,又急又快!
方才明明是沉细脉,不是数脉的。
这怪了,如今都跳到一息五至以上了,一次呼吸跳五次,那换算成现代心率约每分钟百次以上,这也变得太快了。
难道有什么内伤,她刚刚没发现?
乐瑶有点着急起来,赶忙跪坐下来,调整好姿势,开始在岳峙渊身上上下摸索,大腿上的伤?裹着的麻布干燥,没有渗血、渗液,应当没有破裂,而且摸着没有肿胀,不在腿伤。
难道是手臂?她忙又倾身解开他的小臂护腕,直接把手搓搓热,就从宽松的袖口里伸进去了,手贴着小臂往上够。
将他两只胳膊贴着皮肤都上下摸了好几遍,似乎将他摸得在睡梦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乐瑶也顾不上会不会吵醒他了。
可也不是啊,她从麻布边缘掀开了个缝隙,小心地摸了摸,硬实的上臂肌肉没有红肿发烫,而且已经有一层薄疤,过几日都快好了,双臂骨骼也没有错位迹象,骨头好好的呢。
那也不是啊。
到底是哪里啊?
她急急又去搭他腕脉,更是完蛋了,哎呀,现在都一息六七次了,那不是跳到心率一百二、一百三了么?完了完了,不会她刚刚这么一摔,把岳峙渊的肋骨压裂挤压到内脏了吧?
可是他骨头很硬的呀,她刚刚摸的时候还能摸出来,应当不至于啊。不过这几个月卧雪吃冰,总不会是跟冻柿子一样,冻脆了吧?
保险起见,乐瑶当机立断,一把将岳峙渊胸甲的系带解开,飞快给脱了,双手把住他锁骨下交叠的领口,用力向两侧一扯,就扯开了。
就在她要伸手进去,按压查探心口附近是否有伤时,斜旁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有点发抖地将她到处乱摸的手按住了。
乐瑶仓促之下擡眼一看。
岳峙渊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微微抿着唇,眼帘低垂,并未看她,也没有说话,廊下昏昧的光线里,几缕散落的黑发垂在他额前,微微遮住了眉眼。
只有那只握住她腕子的手,掌心愈发滚烫。
乐瑶黑漆漆的也没看清他的神情,一见他醒了,心下更急,连声问道:“岳都尉,你身上可还有何处不妥?怎地脉象忽而急数如此?你快告诉我,哪儿疼啊?不会是哪儿在出血吧?”
数脉主热,亦主急症,经常代表身体里有急性的炎症才会脉搏急促,也会因持续失血导致的贫血、低血压而出现脉象过急。
外表看不出来,那就是内出血,那更可怕了!
岳峙渊还是没有擡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极小声又嘶哑地回了一句:“没……没有……”
“没有吗?那到底是哪里?”乐瑶打断了他,倒嘶了一声,沉思了起来。
这时,长廊另一头,朱大户高高兴兴地提着盏纸灯笼,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他刚刚每一头小仔猪都看过了,劁得极好,仔猪能吃能睡,肚皮儿也没渗血,他挨个紧了紧它们肚子上的蝴蝶结,又交代了猪倌一番,惦记起这边的情形,便折返回来瞧瞧。
刚走近,他就被屋子门口两坨不知什么东西吓一跳。
“额滴娘嘞!”
举起灯笼一照,他更是下巴险些惊掉。
方才门口那个生得比墙还高的年轻胡将,此时低头倚坐在墙边,为他劁猪的乐神医竟跪坐在他身旁,双手正扒着他衣裳呢!
地上还凌乱散落着解下的护臂与半副胸甲。
“哎呦,我这……”
朱大户一张老脸腾地热了,慌忙将灯笼往身后一藏,脚步也体贴地后撤了两步,“我这来得不巧了,我……我……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好像还有什么事儿,我先走了啊!二位不必管我,请继续、继续……”
乐瑶赶忙喊住他:“朱郎君留步,这旁边可还有空屋子?岳都尉好似也伤得不轻,快帮我一起将他扶到屋子里!”
“啊?这后头角门里还有一间屋子空着呢,啊!原来是受伤了啊!呵呵呵,来来来,我来帮忙。”朱大户这才讪讪地转过身来,暗骂自己心思不正:他也真是的,满脑子不是好东西,想哪儿去了!
人家是大夫,这扒扒衣领有什么的!
即便扒光了那都有道理!
刀叔以前还给人割痔疮呢,一日不知要看多少个屁股。
朱大户急忙将灯笼手柄往嘴里一咬,空出双手,与乐瑶一左一右,架起岳峙渊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岳峙渊生得极高大,乐瑶还记得他曾单臂便能轻巧提起豆儿,原以为扶他起来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没想到,与朱大户合力一搀,竟颇为顺当地便将他架了起来。
乐瑶心底不由又有些心酸,这一个冬日她猫在苦水堡,吃饱喝足,养胖了好些,气力见长,人也长开了,还长高了好几寸呢。
岳峙渊却瘦了那么多。
她将他一条沉甸甸的胳膊绕过自己肩颈,另一手扶住他腰侧,与朱大户一道,半架半拖,小步快走地将人挪进了隔壁厢房,安置在榻上。
一边扶,朱大户还在心里一边嘀咕,这岳都尉确实哈,方才看着没事儿,没想到伤得这么重啊,身上都没劲了,这一路头也擡不起来,脸还通红呢,都红到耳朵根了!
唉,真是可怜、可敬!多好的汉子啊,大唐多亏有他们呢,他才能这么欢欢喜喜、安安生生地在这里养猪。
朱大户感动地对乐瑶说:“小娘子与这几位军爷都不必忙,多住几日,明儿我挑上一头肥嫩好猪,好好整治一桌席面,定要好好款待诸位!”
乐瑶正有此意,便忙谢过了。
时辰已晚,此处自己也帮不上手,朱大户留下两名仆役供乐瑶差遣,又飞快地指了预备给她的客舍方位,请她得空自去歇息,便也拱手告辞了。
乐瑶忙又坐回榻边,伸手再搭岳峙渊的腕脉。
这回指下搏动虽仍偏快,却已比方才那疾风骤雨般的势头和缓了许多。
她不由得一怔,他的脉象怎能如此骤急骤缓的?
难道不是身上有病?
乐瑶终于回过味来了,不由得蹙眉仔细看他。
这会子屋里灯火亮了,她终于看见了他至今都还没退色的通红脸庞,整个人不由也是一僵。
她慢慢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是啊,不一定是生病了,大受刺激、情绪激动、心神亢奋也会心跳加快而导致脉急啊,乐瑶眨了眨眼,整个人都尴尬了起来。
都是因为天太黑了!
她看不到岳峙渊的神情,她又惦记着他浑身是伤,下意识就以为他是受了什么严重的伤,一时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但是……呃……但她刚刚好像……已经……把岳都尉浑身摸遍了。
心虚极了的乐瑶也不敢正大光明地看他了,只好梗着脖子,鬼鬼祟祟地用余光打量他。
岳峙渊微微侧着脸,直愣愣地看着墙,手无意识地拢着被乐瑶扒开的衣领,好似已经三魂七魄都乐瑶震飞了。
他此刻是真的……浑身都使不上劲了,浑身的血已如滚沸,心跳得腔子都疼了,真恨不得回雪地里再冻上三日。
刚才,乐瑶将手搭在他额头上时,他立马就醒了,正想睁眼,乐瑶却又已自己从他身上爬开了,紧接着还给他把起脉来。
他的确太累了,小憩一会儿又突然醒来,人更是倦得厉害,便没有动弹。
他便由着乐瑶把了脉,谁知,她的指腹却又在他手腕摩挲了两下,让岳峙渊一瞬间便又想起了那一夜,他守着发烧的她,她汗津津的、热热的手指,就这么一直攥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