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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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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工作的郑家浩在家更是少言寡语了,他唯恐自己哪会儿话多必失,漏了自己已离岗的消息。

他每天早晨像往常一样按点出门,在街上瞎溜达,遇到有贴着招工启示的地方,就进去问问,他一技之长只有一本物流师证,可金融危机对物流行业的冲击最为严重,全市大大小小的物流公司都在裁人,根本就没人招工。他想换个其他行业也成,就不再盯着物流公司找工作了,可又因为年龄偏大被挡在了外面。

有时候,他会远远地站在马青梅卖涮串的地方,看着她开地忙活,抽一支烟,再转身走掉,心里的惆怅像三伏天的阴云压顶,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内心的惶惑和茫然让他越来越瘦了,马青梅以为他病了,撺掇着他去医院检查身体,他说穷人贱命,用不着这么娇贵。不肯去。

马青梅却一定要他去医院,她还指望郑家浩健健康康地陪着她把日子过到老呢。

郑家浩哪敢去医院费钱?只好说忙着呢,没时间去。一听这话,马青梅就要打电话给他请假,郑家浩生怕马青梅一打电话,离岗的事就漏馅了,连忙改口说明天就去。

马青梅这才眉开眼笑地说:就是嘛,你的命,或许对国家来说,算不上金贵,可你是我老公,对我那就是天大的事。

这句话,让郑家浩听得心肝发颤,悄悄地把泪水咽了回去。

晚上,马青梅在家翻抽屉找以前的病历,不是她大惊小怪,而是她被报纸上电视上的一些故事给吓着了,比如说,那些得了绝症的人,事先往往没什么感觉,就是身体莫名其妙地突然消瘦了下来,然后,等症状开始显现出来,就已经晚了。郑家浩在短短十几天里,就瘦得有点走了形,她很是害怕,却又不敢对郑家浩明说,其一是生怕一语成谶,其二是不想吓着他。

郑家浩见马青梅上蹿下跳地翻病历,心里难受,就找了个借口,上街去看打扑克的了。

马青梅终于找着了病历,还是几年前郑家浩去看胃溃疡时用的,在抽屉里窝来折去的,封皮已经撕破了,马青梅就跟小帆要了页废本子,撕了点纸,细细地粘上,望着修整的平整而整齐的病历,马青梅笑了一下,兀自说:又省下了一块五,要卖20串涮串才能挣出来呢。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敲门,马青梅对正在看小说的小帆说:可能是你爸回来了。

小帆去开了门,回头对马青梅说:妈,是王伯伯。

马青梅正在心里飞快地转着究竟是哪个王伯伯,人已经进来了,是郑家浩的同事王师傅,马青梅笑着说:是王师傅啊,找家浩吧?

王师傅点头,笑着说:老郑不在?

出去看打扑克的了吧。马青梅给王师傅倒了一杯水,让小帆下楼找郑家浩。

王师傅感叹说郑家浩真是心大,居然还有心思去看人打扑克。

马青梅被他说愣了,觉得王师傅似乎知道些自己不知道的事,就直白了问:王师傅,我听你这话,家浩有什么事?

王师傅怪怪地看着马青梅:你还不知道?

马青梅是急脾气:王师傅,您别跟我卖关子了,到底有什么事,您快说吧。

王师傅就说了郑家浩离岗的事,马青梅的头嗡地一声,就大了,怪不得郑家浩这一阵子瘦得厉害呢,原来是不是他身体有毛病,是他心里有病!

当着王师傅的面,马青梅不好发作,咬咬牙,把气吞回肚子里:王师傅,那您怎么样?

王师傅苦笑了一下:和家浩一样,这不,也闲在家里了,可闲着也得吃饭不是?我琢磨着开着小门头,做点生意去,钱又不凑手,就想起了……

马青梅以为王师傅是想来借钱的,有点不好意思地打断了他:王师傅,如果是别的事,我能帮上忙,我肯定二话不说,可要您要是来借钱,我还真拿不出来。又怕王师傅难堪,就又尴尬地补充了一句:您和家浩是同事,我们家的情况,大概您也了解。

听马青梅这么说,王师傅猜到郑家浩可能没把借他钱的事告诉她,就左右为难着,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可他也要弄点事干养家糊口,也就顾不了太多了,就小心地说:小马,我不是来借钱的,你可能不知道,前阵家浩跟我借过钱,他是不是没告诉你?

家浩跟你借钱?他借钱干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听家浩的意思,好像是因为要搬回来住,就得把这房子的房租退给人家。王师傅戳破了郑家浩的秘密,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既然家浩瞒着你,我本不该把这事给说穿了,可我急等着用钱,我是真没办法了。

马青梅心里已经泪流成河,可脸上不能让王师傅看出来,不管郑家浩是不是瞒着她,毕竟人家当初把钱借给郑家浩是好心,是帮了郑家浩的急,怨,她只能怨郑家浩,对王师傅她必须心存感激。

马青梅忍着难受对王师傅说:王师傅,您别这么说,我们应该感谢你才对,这年头,能往外借钱的,都是好心人,我明天就把钱凑齐了,给您送过去。

2

郑家浩听小帆说王师傅到家里找他,大体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心里一路敲着鼓回了家。

等他回来,王师傅已经走了,马青梅正独自坐在沙发上掉眼泪,

郑家浩看着她,讷讷地说不出话。

马青梅也懒得理他,一转身,回了卧室,咚地就把门关上了。

小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问:爸,我妈这是又怎么了?

郑家浩拍了拍小帆的头:是爸爸不好。

马青梅流了一夜泪,再跟郑家浩吵已经没了意义,眼下最主要的是怎么把王师傅的钱还上。她从床头柜里拿出这几个月卖涮串赚的钱,数着数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本来,这钱是留着给小帆上高中时用的,他已被二中录取了,二中是住宿制学校,学费食宿费总要准备点,她不跟郑家浩吵,也是怕因为钱的事刺激了小帆,这孩子懂事,说不准会因为这放弃读二中,那是马青梅万万不愿意看到也不能接受的局面。

她手里只有3千元,离需要还给王师傅的数目,还差5千。她上哪儿去借呢?就像她的弟弟马大海,她虽然在金钱上穷了点,可自尊却无比的富有,觉得借钱这事一开口,自尊就要受伤,职业乞丐是一辈子的事,在她心里,借钱就是有期限的暂时乞丐。不借钱她又能怎么办?王师傅把钱借出来,那都是情义和善良,要是借了钱的人赖着不还,就是没了天良。

整整一夜,马青梅都在盘算着跟谁借钱才好,把认识的人,像过筛子一样,一个个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剩了李小红,她隐约听马大海说过,父母从不要李小红的工资,这些年大约攒了些。

马大海虽然如期跟李小红举行了婚礼,可他心里的疙瘩还没结开,李小红跟她说过几次,马大海时不时地会提起公证的事,特别是当有朋友半是玩笑着羡慕他命好,娶了媳妇还顺了套大房时,他的脸就一连几天不开晴,动辄就说早晚有一天,他会赚到钱,还给岳母,把那份让他自尊倍受屈辱的公证书赎回来烧了。好在李小红心大,随马大海怎么咬牙切齿,她照样嘻嘻哈哈地过日子。

李小红喜欢看时尚杂志,跟着杂志的理财版学了不少理财的招数,譬如她跟马大海没出去蜜月旅行,在结婚后的第二天,就怂恿着马大海把父亲接到了新房和他们一起住,又找人把老房阳台的位置冲着街面开了一道门,做了一下简单装修,就打算当门面房租出去。

因为这事,前几天父亲打电话跟马青梅说,收拾好的老房当门面房出租的话,一年最少有五六万的收益,问马青梅有没有想法,马青梅利落地说没有,随他们处理。

其实马青梅明白父亲的心思,他思想还有些传统,总觉得给儿子买婚房是父亲天经地义的责任,可是,他拿不出钱,亲家把钱出了,而且还做了婚前财产公正,这让他和和马大海的自尊都很受伤,总觉得心理上有道过不去的槛,既然他暂时拿不出钱来替马大海去亲家母眼前赎回面子,就想把房租收益交给马大海夫妻,倒不是因为马大海缺钱,虽然马大海的工资比李小红高,可是,跟李小红娘家掏的买房钱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父亲想用这种方式让儿子马大海在亲家母眼前底气壮一些,又怕马青梅暗地里有意见,毕竟马家老房是他的财产,按说作为女儿,马青梅也该有份,尤其是她正是用钱的时候。

说完随父亲处理这句话后,马青梅就不再就这个话题和父亲多交涉,怕他不自在,人要想表现对一件事的不在意,最好的态度就是不提它,而不是一味地强调真的不在意。

后来,因为马家老房,马大海也找过一次马青梅,说不想把马家老房租出去。一开始,马青梅还以为马大海是怕父亲把房租都给了他而让她有意见,特意过来说明,不得已,只好把自己的态度又重申了一遍。

马大海就嘻嘻哈哈地说要是因为这点小破事,就不来找她了,他不想把老房租出去是想把它卖了。

马青梅问为什么,马大海嘿嘿了半天才说,想拿卖老房的钱还给岳母,因为老房子处在商业区的中心地带,肯定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咱爸同意吗?

我这不就是想让你跟咱爸商量商量嘛。可能马大海自己心里也发虚呢,强调自己不愿意听别人的闲话也不愿意看岳母的那张脸,好像婚房是他们家买的,他就该跟奴才似的,一进他们家门就把头低下来,他马大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吧?我可没觉出来。马青梅觉得他为把买房钱还给岳母,都快成偏执狂了,就跟那个怀疑对面邻居偷了自己斧头的人似的,患上了强迫型疑心病,对面邻居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理解成了偷斧头的疑点。就直接跟马大海这么说了,又强调不是她不帮他在父亲眼前说话,就算她说了,父亲也不会点头,因为老房是母亲拿命换来的。

马大海见姐姐不肯帮忙,焦躁得要命,一再强调,就算父亲不同意卖,老房那边过不了多久就该拆迁了,像这类地角,趁着拆迁通知没下来,当门面房卖倒是能卖个好价钱,要是等到拆迁的话,这房子本身不是铺面房性质,就是普通住宅,也拿不了几个拆迁款,不如趁早卖了。

以前父亲有的是机会可以用马家老房多赚点钱都不去赚,眼下他答应搬到马大海家住不过是不好意思拒绝李小红的建议,顺便赚点房租让马大海在岳母面前壮壮面子。如果她不知深浅地去劝父亲卖房,不仅会伤了父亲的心还会碰一鼻子灰,可是,她如果直接拒绝马大海,又恐怕他多想,以为她是怕卖房钱没自己的份才强调理由不跟父亲开口似的,就嘟哝着说:那……你自己跟咱爸商量不就行了?还非得我回去说啊?

姐,我和咱爸那是天生的冤家,开口就掐,我要是跟他商量卖房的事,一开口他就得给我塞一大把苍蝇。

看着弟弟的一脸焦灼,马青梅只好说我试试看吧,你别抱太多希望。

马大海一脸的焦糊状就没了,笑逐颜开的说:姐,我就知道你会帮我,要是换成其他人,早跟我吵翻了。

好好的,有什么好吵的。马青梅心不在焉地说了句。

吵什么?跟我争房产啊,兄弟姊妹之间为了老人的房子打破了头的事多了去了。

马青梅就不自在了起来,知道马大海这是给她戴着高帽把她往高尚里架呢,他先把高帽给她戴稳了,让她不好意思开口跟他争这套房子。

马大海走后,她怔怔地流了半天泪,觉得马大海变了,他再也不是因为闯了祸要挨父亲的打而抱着她大哭的马大海了,更不是那个信誓旦旦将来一定要让每年冬天给他织一件毛衣的姐姐过上好日子的马大海了……

既然答应了他,就要去办的,马青梅没敢跟父亲说是马大海要卖房子,只是搬出了马大海的那理论,劝父亲趁还拆迁通知下来前把房子卖了,把买新房的钱还给亲家母一部分,马大海也就不用在岳母跟前感觉到憋屈了,父亲拒绝得斩钉截铁,质问她这些话是不是马大海让她来说的,马青梅一连说了一串不是,父亲才将信将疑地把怒火压了下去,让她以后不要再提卖老房子的事。

想着以前马大海给的5千块钱还没还上,现在又要回娘家借,马青梅的心就难受得像刀割一样,觉得自己本应该为娘家做点什么才是,可她都37岁了,还在给娘家添麻烦,更要命的是,一旦她回家借钱,父亲就会知道她日子过得不好,儿女要是把日子过糟烂了,那是父母心头的担忧和疼啊。

次日是个周末,郑家浩呆坐在一边,见马青梅忙活炸糯米团子,就知道她要回娘家借钱。岳父爱吃糯米团子,跟他们抱怨过几次,现在街上的糯米团子掺了面粉,吃起来一点也不软更不糯,所以马青梅每次回娘家前,都会炸点糯米团子带回去。

郑家浩站在一边看着,不敢开口说话。马青梅不想在谴责他,离岗了,想必他比谁都难过,要不他怎么会在十来天里瘦得脱了形呢?

马青梅把炸好的糯米团子留了几个给他和小帆,换好衣服出门,走到门口,见郑家浩的眼神就跟蒸熟的糯米糕似的,软塌塌的,就淡淡说:天塌下来有地顶着,不用愁。

郑家浩叫了一声青梅,嗓子就哽咽了。

马青梅笑了笑就出门了。

马青梅找到马大海家住的新崭崭的小区,心里唏嘘了一番,觉得住这么漂亮的小区里,简直是个她做都不敢做的梦。

李小红和马大海都在,父亲窝在房间里继续鼓捣他的小发明,听见马青梅来了,便拿着螺丝刀出来。马青梅张罗着让他趁热吃点糯米团子。

看着香喷喷热腾腾的糯米团子,李小红也洗了手,捏了一个,顽皮地对父亲皱了皱鼻子说:爸,把你的幸福给我分享一个。

马良躬乐呵呵地说一起吃。李小红跑到厨房去拿了筷子,扎起一只递给马大海,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着茶几吃糯米团子,马青梅的内心挣扎得跟什么似的,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把大家的开心噎住了。

马良躬觉察到马青梅似乎有话要说却难以开口,吃了两个糯米团子就不吃了,问小帆的中考成绩出来了没。

马青梅就觉得自己像个没背过课文却偏偏被老师点了名起来背诵的学生,父亲的一句话倒是给了她提醒,遂就顺着父亲的话说小帆已经被二中录取了,可是,她的定期存折还有三个月才到期,她和郑家浩正为是不是提前取款给小帆交学费和食宿费而矛盾呢,说到这儿,她心里一阵发虚,鼻尖上都要冒出虚汗来了。她都好几年没跟定期存折打过交道了。

马大海就咬着一只糯米团子笑着说还是姐姐有钱啊,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定期存折什么模样呢。

马良躬听出了马大海话里有刺,就瞪了他一眼:你没见过定期存折的模样怪谁?怪你自己!都工作这么些年了,月月当半月财主!

李小红把泡好的茶端给马青梅,接了父亲的话头乐颠颠地说:爸,您这比喻可真绝了,自打我认识大海,他就是上半月是财主,下半月是乞丐。

马大海扔下筷子:我不就说了一句话嘛,你们合着伙奚落我干嘛?好玩啊还是光荣?

马青梅知道马大海话里话外不是意思的原因,上会,跟父亲谈完房子的事,她如实地跟马大海说父亲不同意卖。马大海就刨根问底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同意,好像父亲不同意卖是马青梅的工作没做到家似的,甚至怀疑她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怂恿父亲不卖老房,给他帮了倒忙。

马青梅抱着茶杯,怔怔地坐在那儿,觉得自己要是在这时候开口借钱,有点自找难看的意思,就不想开口了。

李小红了解马青梅,不是万不得已,她开不了借钱的口,也知道她拿定期存折说事,是不想让自己这个刚进门的兄弟媳妇听着不舒服,见马青梅如坐针毡地尴尬着,她于心不忍,觉得要是自己再不主动点,简直是对她的戕害,索性就替她把话说了出来:姐,小帆一学期需要多少钱?

听李小红这么问,大家都一愣。

其实,马青梅一开口马良躬就猜到了她的来意,只是他手里没钱,不敢贸然开口,这一阵马大海为了卖老房的事正跟他怄着气呢,就算他开了口,马大海也未必卖给他这老子面子,他知道李小红手里有几万块钱,可那不是他的,他做不了主,更不好主动让李小红把钱借给自己女儿。

怃然间,马青梅就不知该怎么说好了。

马大海站起来回了卧室,说真的,这一刻他有点讨厌姐姐了,不是他讨厌她穷,是反感她在这时候回来借钱。眼下家里只有李小红手里有钱,还是婚前的个人储蓄,这不分明是又往他腰上压了块石头吗?

马青梅也看出了马大海的情绪,就勉强地对李小红笑笑说没多少。

没多少也是个数啊?因为马大海的态度,李小红也替马青梅难过着呢,在心里都恨不能揪着马大海的耳朵训一顿了。

大概……5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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