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今安点头,温和从容:“嗯。”
晏良玉转身去拿剪子。
周正询迈步踩着雪,来到裴今安面前:“裴公子。”
裴今安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腊梅小心放到树下,这才擡头看向周正询。
他脸上还带着笑,但是周正询却觉得这笑对比起刚才裴今安面对晏良玉的,似乎多了几分阴阳。
周正询躬身行礼:“裴公子,我和良玉只是有些误会。我们前面订婚三年,将近四年,我和她有很深的感情。我相信只要解除误会,我们的婚约就能继续履行。”
裴今安闲闲地摘了一朵梅花在手中把玩:“庚帖都退了,哪还有婚约?”
周正询蹙眉,怎么感觉裴今安的气质变了。
周正询道:“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周某相信裴公子不是那等会趁虚而入的小人。”
“哦?”裴今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是?”
周正询:“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今安扔掉手中腊梅,步步逼近周正询:“我喜欢姐姐很久了,要不是三年前我随父亲调离京城。我绝对会不择手段,让你滚出姐姐的视线。”
周正询被裴今安的变脸惊到了。
他道:“你竟有两幅面孔!”
裴今安讥讽道:“比不得周公子,表里如一,均是小人。”
这时,裴今安瞥见晏良玉转弯的影子,身子往后一倒,重重地摔倒在雪里。
晏府的下人是会扫雪的,因而这院子的地,中间那块没雪,旁边才堆着雪。
裴今安这一摔,约等于摔进了雪堆里。
那雪堆里还有枯树枝,小石头之类的。
他手擦过枯树枝,瞬间起了红痕。
晏良玉刚转弯,看到背对着自己的周正询和在自己眼前摔倒的裴今安。
她急忙冲了过来,将裴今安扶起来:“你怎么样?”
裴今安摇头:“姐姐,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和……周公子无关……”
他隐秘又挑衅地看了周正询一眼。
周正询再度惊呆了。
这不应该是女人才用的后宅手段吗?
这人怎的如此无耻?
周正询急忙解释:“他……”
刚开了个头,他就闭上了嘴。
裴今安压根儿没说是他推的,人说的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这让他怎么辩解?
周正询沉默了。
晏良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周公子,我们已经退婚了。我没有和前未婚夫做朋友的想法,请你以后不管是平常日子,还是逢年过节,都不要再来晏家。裴今安和我们的事情无关,也请你不要迁怒他人。”
周正询百口莫辩:“你怀疑我?”
晏良玉:“裴今安我们都认识,他从小就腼腆胆小容易被欺负……你……算了。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晏良玉对周正询太失望了,失望到不想多费一句口舌。
她扶着裴今安离开,又让下人去拿了金创药和温水,给他清洗伤口,擦药。
裴今安低着头:“姐姐,对不起,我骗了你。”
晏良玉挑眉看着他:“装摔倒骗我?”
裴今安认错地嗯了一声:“他骂姐姐势利,还说姐姐对他旧情难忘,他勾勾手指头,姐姐就会巴巴地回头。我气不过,便装摔倒冤枉他。”
晏良玉摇摇头,给他的手上了药之后,说道:“我以前傻,以后不傻了。你以后也别犯傻了。转弯的那个角度看得到。”
晏良玉将药瓶放好:“我大哥以前和我说,想要反击最好的办法是让别人受伤,而不是自虐让自己受伤。你现在的做法不对。无论如何不应该伤害自己。”
裴今安乖乖认错,态度良好:“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姐姐。”
裴今安擡起头,一双小狗眼巴巴地看着晏良玉:“姐姐,你别看他了,看看我好不好?”
“不要开玩笑。”
晏良玉回避了这个问题,“走吧,腊梅还要摘。”
晏良玉暂时不愿意回复,裴今安也不逼她,笑了笑,跟她一起去摘腊梅。
吃完晚饭,裴今安起身告辞,晏夫人让晏良玉去送他。
待送完人回来,晏良玉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对着炭火发呆。
晏同殊递给她一块茯苓膏:“怎么啦?不喜欢裴今安?那让母亲给你相看别的。”
晏良玉接过茯苓膏,小小地咬了一口,“如果说成亲的话,裴家确实挺好的。裴今安对我也很好,事事都依着我。裴家从太爷爷那辈开始就禁止养通房小妾。只是……”
“嗯?”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晏良玉抿了抿唇,一脸迷茫:“娘说,钱老板和两个哥哥都给我准备了很多嫁妆。我若是不想嫁人,拿这些嫁妆养我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那是不想嫁人?
晏同殊有点不明白晏良玉的意思,但还是说:“你若不想嫁人,我也能养你一辈子。咱们都依自己的心。”
“不是。”晏良玉看向晏同殊,眼神朦朦:“我只是有点迷茫。大哥,你说我除了被养,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我知道娘亲说的话是认真的,但是除了嫁人,被夫君养,和亲人养之外,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从小我受的教育是,琴棋书画,四书五经,相夫教子。可是经历了周正询,经历了姐姐和……姐夫……我总忍不住想,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但我又想不出来。”
晏同殊一下愣住了。
别的路么?
下地种田,经营商铺?当女夫子女大夫?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晏同殊回到房间,辗转反侧。
她好像也想不出太多出路。
除夕那天,晏同殊一大早就穿着红色的棉服起来,开始发红包。
不过这个朝代,不叫红包,叫压祟钱。
用红纸将排列好的铜钱或者银团子包住,一包为一封。
珍珠和金宝早早地等在门口,异口同声:“少爷新年好,祝少爷新的一年财运滚滚来。”
晏同殊立刻将准备好的红包一人一个。
珍珠、金宝:“谢谢少爷!”
晏同殊笑道:“去玩吧。”
过了会儿,一个又一个的丫鬟家丁过来讨压祟钱,晏良玉也过来凑热闹:“大哥,我也要。”
晏同殊立刻将最大的那个封好的红包放到她手上:“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晏良玉笑容甜美:“最喜欢大哥了。”
这时,圆子跳到桌子上,“喵~”
晏同殊立刻了然,打开圆子身上喜庆的棉衣口袋,在里面放了一个红包。
圆子身上穿的棉衣是陈美蓉做的,陈美蓉心思巧,还专门在后背和前胸那分别做了一个小包包,包包带扣子,保证里面装的压祟钱不丢。
过了会儿,两个人一同去给晏夫人请安,晏夫人又一人给了一个红封。
这下两个人的小金库都满满当当的。
晚上,晏府请了戏班子表演,晏同殊和晏夫人,晏良玉坐在一起好好吃了一顿团圆饭。
戏班子表演钻火圈,舞火龙,整个一红红火火。
府里的丫鬟家丁们全出来看热闹了。
到了子时,院子里放上最大的一个烟花,晏同殊拿香,点燃引线。
“放了放了!”
“飞了飞了!”
珍珠和金宝指着天空上一个又一个的绚烂的烟花又蹦又跳。
晏同殊抱着圆子。
两个人穿着同款鲜红色的锦鲤纹冬装。
烟花在空中散开,如满天繁星。
圆子又圆又大的眼睛盯着天空中的星星,喵喵叫个不停。
除夕后,晏良容带着郑淳,郑克回来过年,这人多起来,晏家看着更热闹了。
郑克追着圆子跑,没一会儿就跑得整张小脸热腾腾红扑扑的。
圆子一开始逗着他,专门跑一节让他追,等自己玩够了,就跳到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得意地喵喵叫,仿佛在说,笨蛋,抓不到了吧。
“哼,臭圆子!我不给你小鱼干了。”
郑克将专门给圆子带的油炸小鱼干从怀里拿出来,打开油纸包,那金黄的小鱼干一下吸引了圆子的注意,圆子大眼睛转了转,从树枝上跳下来,“喵喵~”
郑克拿小鱼干逗它:“不给。”
“喵喵。”
这下好了,轮到圆子追着郑克跑了。
终于两个小家伙都玩累了,郑克抱着圆子坐在亭子里喂它小鱼干。
那小鱼干肥美极了,都是郑克从一堆小鱼里,一条一条挑出来,又盯着府里厨子炸的,金黄酥脆。
晏同殊和晏良玉,晏良容坐在屋子里,一边吃干果一边瞧着两个小家伙。
郑淳则在会客厅陪晏夫人说话。
晏良玉笑着打趣道:“克儿好像比以前活泼了许多。”
晏良容眸光动了动:“我最近没怎么盯他的功课了,都是他爹盯。不过他倒是自觉了许多,每次回家都先完成功课,主动拿过来等我检查后再玩。这次放假的功课,他回家连续几天,日夜勤奋,都给提前完成了。可能是玩的时候没有心理负担了,所以格外放松。”
晏良玉:“那这么说,咱们克儿这么努力学习,以后说不定比他爹还早考上进士。”
晏良容端庄地笑着。
郑淳也改了很多,每日早出早归,去哪儿都和她打招呼,但基本除了家哪儿都不去,他对克儿也很严厉,开始主动担负起一个严父的责任。
公公婆婆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顺着她,甚至开始学着打理后宅,主动帮她减轻负担,让她和郑淳多相处。
她也开始反省自己,不再将夫君和克儿管得那么严,不逼郑淳去应酬他不擅长的东西。让自己不要太强势,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
所有人都在妥协,都在努力做改变,想将日子过得更好。
日子也确实在变好,家庭气氛变得温馨和睦了许多,就连丫鬟都说是苦尽甘来,她以后怕是有享不完的福。
可是,晏良容觉得不舒服,浑身像被蚂蚁咬似的不舒服。
心里有股气梗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这个人做了决定从不后悔,更何况郑淳说改也改了,连克儿也变懂事了。
所以,郑淳心思不定的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但是她就是不满意,不舒服,不爽,不痛快。
就像夏天,快下雨了,气候闷热得让人发疯,身上也闷出一身汗,黏糊糊粘糊糊,难受得紧。
她也在不断反思,让自己知足,现在已经很好了。
谁家公公婆婆对媳妇这么好,凡事以媳妇为第一,谁家夫婿下值回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家儿子不需要催就知道自己去完成功课,努力懂事上进,满汴京城有几户人家不纳妾不娶侧室?
可是不得劲就是不得劲。
晏良容快疯了。
见晏良容就不说话,晏良玉拉了拉她:“姐姐,大哥问你呢?”
“啊?”晏良容回神:“什么?”
晏同殊笑道:“姐姐,我刚才是问你,今晚你和姐夫是歇在家里,还是回郑家。若是歇家里,晚上咱们三人一起打边炉。”
晏良容扬唇一笑:“那当然是在家里。”
以前每年过年都是晏同殊,晏良容,晏良玉三人一起过,今年她也不想例外。
其实原本是除夕夜守夜时,大家一起打边炉一起过,后来晏良容出嫁,除夕夜在和婆家一起过,就延迟到了除夕第二天。
三个人正愉快地闲话家常,陈美蓉和钱不平到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