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眨了眨眼。
那姑娘瞧着性子柔弱,人畜无害,像只小白兔一样,这也能跟丢?
“那姑娘好像对这附近的小巷十分熟悉,钻进去,没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金宝挠挠头:“兴许是她没瞧着我的人,以为有坏人跟着她,心里害怕,就故意把我甩开了。”
那没办法了。
晏同殊抚摸着圆子:“咱们先回去吧,说不准那姑娘过两日自己就去敲登闻鼓了。”
金宝点头。
吃完晚饭,郑淳又来了,也不知道他和晏良容说了什么,但晏良容的态度似乎有所松懈。
晏同殊坐在屋里,一边烤着火一边做灯笼。
晏良容和郑淳的事是最难办的。
原谅吧,像吃了个苍蝇,不原谅吧,两个已经成亲了,又绑定了太多,还有一个儿子郑克。
晏同殊摇摇头,算了,不管姐姐怎么选择,作为亲人,她都要坚定地站在姐姐那边。
现在,先做灯笼。
今年过年的花灯,她全包了。
晏同殊和珍珠金宝做灯笼,一做就做到了深夜,第二天到了开封府,她和珍珠偷摸将做灯笼的材料拿出来,愉快摸鱼。
就在晏同殊和珍珠做金鱼灯笼做得正欢时,敲门声响起。
她赶紧将东西收好,重新做回座位上:“进来吧。”
孟铮走了进来,将公文递给他:“诺,花灯节的巡逻布局。”
晏同殊翻开,孟铮闲散地将手撑桌子上,垂眸看到晏同殊手指上有些细小的划痕,他眉头一凛:“手怎么了?受伤了?”
晏同殊头也不擡,不以为意道:“做花灯,要糊纸和竹条,划了一些,都是小伤口,不碍事。”
确认花灯节的巡逻安排没有问题,晏同殊抱起又厚又大的官印在上面盖章。
孟铮收好公文,挑眉问道:“你还会做花灯?”
赤祼祼的怀疑。
晏同殊瞪眼:“少看不起人了,我为什么不能会做花灯?”
孟铮依然不信,花灯可是一门很复杂的手艺。
他母亲温绦珺的父亲就是做花灯起家的。
后来家中遭遇变故,母亲被托付给了当时时任鄞州军都统的叔父温寿安,一直被将养在叔父家,直到出嫁,跟随父亲来到汴京。
虽然经历了很多事,但母亲一直没忘家中祖传的手艺,每到花灯节,娘亲都会亲手做两个漂亮的花灯,他和爹一人一个。
在孟铮的记忆中,做一个花灯至少要耗费好几天的时间,而且对技术的要求也很高。
面对怀疑,晏同殊决定用事实说话,她腰一弯,钻进桌子下面,将自己新做好的鲤鱼花灯拿了出来:“看,我做的,非常完美。”
孟铮盯着那个鲤鱼花灯。
小小的一个,双手捧在手里刚刚好。
花灯两面画着俏皮可爱的鲤鱼,形状也是鲤鱼形状的。
尾巴是红色,若是点了灯,必定会十分喜庆。
孟铮这时才恍然大悟,晏同殊说的是这种花灯。
这种简单的小花灯。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现在,说话。”
孟铮对晏同殊竖起大拇指:“果然不愧是晏大人。”
晏同殊满意了,高兴了,她一高兴就非常大方地表示将鲤鱼灯送给孟铮。
孟铮将花灯拎在手里,小小的一个,还挺可爱的。
孟铮想了想,手肘撑桌上,上身倾向晏同殊:“晏大人。”
晏同殊:“嗯?”
孟铮:“花灯节,你没约姑娘吧?”
晏同殊诚实地摇头。
她这样,约姑娘,那是害人家。
孟铮笑道:“那就跟我一起,怎么样?”
见晏同殊有些犹豫,孟铮诱惑道:“你送了我一个花灯,等花灯节,我也送你一个。我娘是做花灯的高手,她每年都会问我想要什么,送我一个特别好看的花灯。去年,她做得是麒麟,不仅栩栩如生,还会动,会吐舌头。今年,你要是答应和我一起参加花灯节,我就把这个机会送给你。”
“还会动?”晏同殊瞪大了眼睛:“真的?它还会吐舌头?”
孟铮:“骗你是狗。”
晏同殊小心地问:“那我能要一个九尾狐吗?”
“当然。”孟铮自豪地说道:“我娘这些年虽然没做过九尾狐,但是做过三尾的,每条尾巴都不一样,走路的时候,尾巴会上下摆动,活灵活现。”
哇!
光是听孟铮形容,晏同殊都迫不及待想看那种神奇的花灯了。
孟铮笑道:“去吗?”
晏同殊拼命点头:“去去去,我去。”
孟铮扬唇一笑,“走了。”
他拎着小小的红色鲤鱼花灯,迈着矫健的步伐离开。
……
周家上门议亲那天,晏同殊没出现,晏良容也没出现。
周大人和周夫人两个人尴尬地坐在屋内。
周正询站在二人身后一语不发。
晏夫人安静地喝着茶,陈美蓉把玩着自己脖子上那个拳头大小的牡丹花金吊坠。
周夫人热络地笑着:“晏夫人,晏大人今日可是开封府脱不开身?”
晏夫人没搭话,陈美蓉尖着嗓子道:“这婚期谈了这么久了,今儿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定下来。咱们同殊事务繁忙,哪能为这些小事耽搁公务。”
这是记恨上次他们周家上门谈婚期,正询的爹没来啊。
周夫人仍然保持着热情的微笑,似乎一点没有把陈美蓉的嘲讽放在心上。
周夫人笑着让丫鬟将聘礼单子送到晏夫人手里:“这良玉和正询订婚四年了,这两个孩子的感情这么好,自然该是热热闹闹地风光大办。以前我们周家一时银钱不凑手,现在外面的债都收回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见晏夫人面上表情淡淡,周夫人赶紧表示:“晏夫人,钱夫人,良玉秀外慧中,知书达理,是顶顶好的儿媳妇。你们放心,等她嫁进我们周家,我一定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地疼。这往后啊,但凡这小夫妻俩闹了矛盾,我保证,都是我们正询的错。”
周正询听到这话,挺了挺胸脯,期待地看着晏良玉。
晏夫人看完嫁妆单子,将单子递给陈美蓉,陈美蓉接过看了看,笑道:“这聘礼是谈妥了,那我们谈谈别的。”
周夫人笑容僵了一下:“别的是……”
陈美蓉毫不客气地说:“你们周家有两个孩子,长子周正询,次子周正昊。我们良玉是我千娇百宠长大的宝贝闺女。我说句难听的,这万一以后,周大人出点什么意外,你说这家产该怎么分啊?是不是该事先定下来。”
什么叫出点意外?
周大人顿时脸色发黑。
他正当壮年能出什么意外?陈美蓉这个低俗之人,一张嘴就是恶劣之言。
周夫人拉了拉周大人,笑道:“这正询和正昊都是亲兄弟,而且我家老爷身体康健,百年不成问题。”
陈美蓉毫不留情穷追猛打:“这正询都十七了,成年了。还是要早做打算。说说吧,周家家产打算怎么分?”
眼看和陈美蓉说不通,周夫人又将目光放到了晏夫人身上:“晏夫人,这钱夫人嫁给了钱老板,日夜经营绸缎庄,难免在钱上敏感了一些,您看,这聘礼单子可还有问题?若是没有,我们就将婚期定在年后的二月初八如何?我们找人看过了,那天宜婚嫁,大吉,和正询良玉两个孩子的八字也相合,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晏夫人抿了口茶,缓缓开口道:“二月初八有些赶啊……”
“不赶不赶。”周夫人不妨放松,脸上始终保持着讨好的微笑:“若是您应了,我们保证,婚礼的一切事宜都不用晏家操心,这一切的一切我们周家都办得妥妥当当。”
晏夫人眸光沉静如水,不为所动:“这聘礼……虽然翻了倍,但咱们汴京城结婚是有规矩的,嫁妆聘礼要相衬,按照咱们上次谈好的嫁妆而言,这聘礼还是略微少了一些。”
周夫人和周大人为难地对视一眼。
这已经是周家目前能拿出来的极限了。
他们总要给二子留一点吧?若是全拿给正询做聘礼,那马上也要到说亲年纪的周正昊怎么办?
那孩子肯定会闹的啊。
周正询拉了拉周夫人的衣服,“娘……”
周夫人尴尬极了,“晏夫人,钱夫人,你看咱们十来年的交情,两个孩子也是自小的情分……”
晏良玉安静地垂眸坐着,听着周夫人一遍遍地拉交情,和陈美蓉讨价还价。
她如前面一个多月的日子一样,试着将自己放在周正询的位置上,将周夫人当作自己的母亲,一遍遍地揣摩着,重复着周正询的心理。
天寒地冻,屋内有地炉,也很冷。
这是冬天该有的温度。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枯枝残破,凛凛朔风,瑟瑟作响。
如一首哀歌。
她没有觉得此时此刻,两级反转之后,面对一个为自己儿子放下颜面,苦苦哀求的母亲有任何畅快的感觉,她只觉得悲凉,为自己,也为周夫人。
更为,十三岁的她,和十四岁的周正询。
“周正询。”晏良玉擡起头,缓缓开口。
晏夫人和陈美蓉同时看向她。
晏良玉说道:“周正询,我们出去聊聊吧。”
她想做一个了结了。
周夫人以为晏良玉心软了,赶紧推了推周正询,“去啊,快去啊。”
她给周正询使眼色,压低声音道:“和良玉好好说,聘礼的事,娘会再想办法,大不了娘去你外公那再帮你求求。”
周正询点头。
晏良玉和周正询来到外面走廊上。
漫天飞雪,将红色的长廊都铺上了一层雪白。
周正询迫不及待地欣然开口:“良玉,你看,我已经说服爹娘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晏良玉平静地看着他:“周正询,你不心疼你娘吗?”
周正询茫然。
晏良玉又问:“你以前很心疼她的。她病了,你让我等。她累了,你让我退。她来晏家闹,你劝我理解。既然如此,她现在用这么卑微地姿态为你谋取一个好姻缘,你为什么不心疼她了?”
周正询不知道晏良玉在说什么,他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良玉,你怎么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你不高兴吗?”
晏良玉将手抽出来,“周正询,我不想和你再在一起了。”
周正询身子僵直:“你怎么了?”
晏良玉眼眶发红:“周正询,今天不是议亲,是我求母亲和娘演的一出戏。”
周正询瞳孔动荡,猛然惊醒:“你在报复我们?”
他再度伸手去拉晏良玉,央求道:“没关系的,良玉,你可以报复我,报复周家。只要,你别抛弃我,只要你还要我。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你怎么报复,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
晏良玉后退一步,坚定地和周正询拉开距离:“周正询,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报复你或者周家。”
周正询:“那……为什么……”
“我只是想弄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晏良玉自嘲地扯动嘴角:“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孝道,是因为对家族的责任,让你有太多太多的无可奈何,有太多太多的无能为力。毕竟,你的母亲那么强势,你的家族没有百年根基,你不能用自己自私的爱情,去毁掉你三代人的心血,去让你的母亲被病痛折磨。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我找了裴今安帮忙,直到我开始放下对十四岁周正询的美好记忆,开始站在你的角度想。我试着去想,如果我是你,我该怎么做,才能对得起周家,对得起你母亲,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该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晏良玉吸了一口气:“我们开始调转位置之后,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其实你能拿捏你的父母,就像今时今日,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为了你来到晏家,卑微陪笑。其实你一直都可以的。你是他们最疼爱的儿子,就如同我是我母亲大哥娘亲最疼爱的女儿。他们能为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怎么可能不会为了你妥协呢?
是你给了他们错觉,给了他们底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捏我,拿捏整个晏家。因为这样做,对你最有利。你觉得晏家落魄了,所以晏家需要弥补你,让你的利益最大化。然后,现在,晏家强势了,我大哥得到了皇上的重用,你开始衡量我身上的价值……”</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