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会扣罪名。
钟岚耐心道:“人长大了就是会有自己的秘密和主张的,所有人都这样。”
这个说法钟遥是认可的,她自己也有秘密呢。
钟遥有些心虚,于是妥协了。
“那你要继续留在这里?”她很是忧愁,说,“这是陈落翎的产业,你躲在这里,万一哪日被别人发现了,清誉是要受损的。”
钟岚噎了一下,不明白就一段时日未见,自己妹妹脑袋里为什么多了些奇怪的想法。
索性他现在没精力探究其原因,道:“我有些事需要解决,还有你二哥……我可以趁这时机去胥江看看他是什么情况。”
“你?”钟遥先惊讶,思索后再摇头,“你还是算了吧,你连陈落翎这样的姑娘家都对付不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好,省得让人操心。”
“……”钟岚有些头晕,可能是风寒导致的,他闭眼歇了会儿,无力道,“……太晚了,小妹,你该回府去了。”
钟遥是应薛枋的看河灯邀请出来的,一进画舫就摆脱了府中下人,已经很久了,再不出现怕是会引起府中大乱。
时间太晚,大哥确定除了伤寒与迷药的作用之外没有大碍,又信誓旦旦说陈落翎不是坏人,钟遥许诺了明日白天再来看他,才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我还是不信。”上了马车,钟遥嘀咕道,“陈落翎若不是坏人,她为什么要给大哥下迷药呢?这是大哥醒来之前她亲口承认的,不能有错吧?”
她声音很小,因为陈落翎也是偷偷从府中跑出来的,正要回府,被藏起的马车刚牵出来,就在后面不远。
钟遥将窗子打开一条小缝往后瞧了瞧,转回来忧虑地道:“谢世子,你说她深夜时会不会悄悄过来把我大哥偷走啊?”
谢迟没立刻回答,他擡起手臂,衣袖随之展开,露出下面多出来的揪着的一只手。
他将那只手抖掉,扣了扣车窗,吩咐道:“留几个人守着钟大公子。”
钟遥眼睛一下子变得晶亮,惊喜道:“你真厉害啊谢世子,我都说得这样委婉了,你还听得懂!”
“可能因为我长了脑袋吧。”谢迟散漫道。
他帮钟遥找回了大哥,钟遥心中的大石头终于坠落了一块,心情正好,大方地原谅了谢迟话中的暗讽。
她不仅没生气,还在傻笑。
谢迟发现了,瞥她一眼,问:“你大哥有没有提到陈大小姐?”
“没有。”钟遥摇头否定,随后道,“也不算没有,大哥说先前信中那事是他弄错了,说对陈大小姐的名誉不好,让我以后不许再提。”
这事很古怪,因为大哥说的是“有误”,而不是没有发生。
“酒后与陈大小姐有了肌肤之亲”,这话是他信中亲笔所写,能有误在哪里呢?
钟遥联想着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大哥的态度与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心底又闪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想与谢迟确认,但万一猜错了,可能会影响别人名誉。
因此她犹豫了片刻,没说出口,而是问谢迟:“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没兴趣。”谢迟漫不经心道,“我只在意陈大小姐的去处。”
钟遥奇怪,“你这么在意她做什么?”
以前提及这位名满京城的大美人可没见谢迟多问过什么。
谢迟道:“我要用她做饵引诱太子来对付四皇子,好让我从皇权斗争中脱身。”
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时,钟遥的双手已经来不及捂住耳朵,再次被迫知晓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她张张嘴,再闭合上,模样可怜,让谢迟心情舒畅了不少,他也因此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钟遥很是惧怕知晓更多的秘密,哀愁了会儿,转念一想,谢迟之所以卷入这事,究其原因是为了帮自己,帮自己的同时考虑着退出纷争,一点错也没有。
她想得开,很快接受了这件事,扯了扯谢迟的袖子,问:“方才你与陈落翎在外面就没说什么吗?”
“说了。”谢迟道,“我无意打探别人的私事,她也不想说出自己的秘密,只说了两件事。一,她姐姐死了,弟弟去为姐姐收尸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京城;二,她姐姐的确不愿意嫁给太子。”
“她死了?”钟遥震惊,然后问,“陈落翎杀的?”
问出这句话之后,钟遥依稀看见谢迟朝着自己翻了下眼睛,她赶忙摇头,边摇头边因为谢迟的反应“咯咯”笑,然后说:“不是不是,她都没有对我下死手,怎么会杀她亲姐姐呢?一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呢?
钟遥今晚骤然知晓的事情太多,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想不通。
她决定把这些线索先收集在脑中,等一个人时仔细思考,或者等大哥稍微好些了,直接去问他。
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谢迟怎么会知道大哥是被陈落翎藏在京城里的。
她问了,谢迟不答,反问:“你有私宅和私银吗?”
钟遥被问得大惊,接连看他好几眼,老实道:“有。”
“你的银子都藏在哪儿?”
“……原本在床头小匣子里,今早改放妆匣里了。”
谢迟被她防备的表情弄得一时无言,擡手用力压了压她头上的帷帽,问:“为什么不藏在你自己的私宅里?”
钟遥的私宅是前两年爹娘给买的,因为她年岁不大,爹娘不放心她外出,至今还没住过,只有几个下人守着。
那里当然不能用来藏银子。
“重要的东西藏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全。”钟遥回道。
她说话时将帷帽往上擡,手臂搅动了垂着的轻纱,轻纱晃动,让她发现了谢迟低下了头,正从缝隙中静静凝望着她。
被发现后,谢迟没有躲避,而是轻轻扬了扬眉。
动作间,马车中的烛光在他眸中回荡,映出他高挺的鼻梁与棱角分明的面庞,端的是剑眉星目,俊朗无双。
钟遥回望着他,片刻后,呆呆道:“……谢世子,你好俊俏啊……”
“……”谢迟浓眉陡然下压,俊俏公子转眼间变成了个凶戾男人,吓得钟遥眉目一清,刹那间清醒了过来。
“哦!”她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重要的东西要藏在身边,所以你猜我大哥不在江洲,而是被她带回了京城!”
想通这一点后,其余的事情就全部串联起来了。
“原来你问我借狗不是给薛枋玩的,薛枋也不是玩物丧志,他让那几只狗嗅闻过我大哥的衣物,再故意放跑那几只狗,好让它们在京城寻找!”
钟遥振奋说完这几句,又摇头,“不对不对,若是那几只狗找到了大哥的线索,我们直接找过去就好了,没必要跟踪陈落翎。”
她推翻先前的说法,改口道:“是假的,哦,对!你骗她的!”
大哥离家好几个月了,靠着气味寻人不一定可行,所以谢迟才要拿走她大哥的亲笔书画与玉佩。
接着薛枋带着几只狗出城,不慎丢了牵狗绳,找了许久才找回来。
再之后,他就带着狗找陈落翎玩去了,只要让陈落翎看见那几只狗不知从哪儿带回的附有大哥署名的书画,或是刻有“钟”字的玉佩,她自然会怀疑是大哥放出的求救消息,必会前去查探。
难怪陈落翎说“我想过这可能是场骗局”。
“谢世子,你好聪慧啊!”钟遥全都想明白了,亮闪闪的眼睛看着谢迟,说道,“不过这也有我的功劳呢,若不是先前我试了她这么多次,制造了机会,你也不能这样简单就骗她上了钩。”
她找回了大哥心情很好,嗓音轻快,情绪起伏如浪潮,已经变化许多次,谢迟的情绪却还停留在那句“你好俊俏啊”上。
这和“小美人儿”有什么区别?
谢迟手臂绷紧,好多次想掐着钟遥的脸让她好好看着自己,让她看清自己是更凶还是更俊俏,最终都被脑海中谢老夫人的那句“哎,男人”给束缚住了。
谢迟明确知道作为男人,他很低俗,不能保证与钟遥的肢体触碰中不会再产生下流的想法。
还好,钟岚已经找回,等将祸水成功引到太子身上,钟家老二也该找到了,他就可以去赴雾隐山的约,彻底摆脱钟遥这个讨厌的麻烦精了。
因此谢迟忍住了。
他闭上眼,任由钟遥在一旁叽叽喳喳,都没再理她,没再看她。
马车在钟遥的念叨声中辘辘行驶,等到达钟府时,已近子时,若不是谢迟提早让侍卫去传了话,称钟遥与薛枋玩过头了,晚些时候侯府的马车会亲自送她回来,钟夫人早该急疯了。
下了马车,钟遥没立刻进府中,打发守在府门口的焦急下人去与钟夫人说一声,又叮嘱谢迟稍等她片刻后,转身跑向了自己的院子。
谢迟并不想等。
他让侍卫赶车,马车驶动时试想了下再见面时会怎么被钟遥念叨,终究是再度妥协了。
且再忍一段时日。
钟府不大,不多久,一道纤细的人影就从府门跑了出来,几个下人跟在身后,远远看着,没敢靠近。
“谢世子!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钟遥跑得发丝凌乱,气喘吁吁。
谢迟坐在车厢里,从窗口看着她,道:“有事说事。”
“有事说事!”钟遥板着脸学了他一句,说话时有一缕凌乱的发丝飘到了她眼睫上,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钟遥没忍住自己先笑了,然后拨开架在卷睫上的发丝,两手捧着一个匣子想要从窗口递进来。
匣子不大,但看样子挺重的。
谢迟扫了一眼,没接,道:“送我一块砖,好方便我砸你出气?”
“是银子,银子和银票啊!”钟遥满是怨念地瞧着他,打开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道,“我想着为了我家的事,你不仅要费心思,还要出银子,前者我帮不上,银钱还是有一点的,就筹备了些拿给你。”
谢迟定定看了她片刻,心道怪不得马车上问她有没有私银时她反应那么大,原来真有,还不少,根据匣子大小粗略估算,应该有上千两。
又不是豪门望族,十七八岁的未婚姑娘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银钱?
除非是变卖了首饰。
谢迟记起她今日的装束,眉头一蹙,沉声问:“你哪来这么多的银钱?”
“偷我大哥的。”钟遥脆生生地回答。
谢迟:“……?”
“不够的话,我二哥房里还有些好东西,明日我也偷了,反正他俩都不在。”
钟遥误会了谢迟的沉默,大方道,“不用担心银子的事,前年我二哥回乡祭祖,从外邦的行商人那里弄来了几颗蓝玛瑙,他说要留给我未来的二嫂,那些东西应该很值钱,明日我就给偷走卖掉,应该能再多几百两。”
谢迟嘴角抽了一抽,道:“我不缺银子。”
他也不花姑娘家的银子。
“真不缺?”
“你当我侯府是什么地方?”
百年侯府缺什么都不可能缺银子。
“行吧。”
钟遥将银子收了起来,与谢迟道了声谢,就要转身,想了一想,道:“那也还是偷了吧,二哥的那些宝贝我也挺喜欢的。”
“嘿嘿……”
像是那些宝贝已经到手了般,钟遥像个吝啬的守财奴一样,痴痴笑了起来。
谢迟从窗口望去,将她清澈明亮的眼眸与弯曲的嘴角看得一清二楚。
坏坏的,傻傻的,憨憨的。
一点也不招人喜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