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野心里很空,忽问:“怎么下决心了断的?”
卢楹手里动作停了一下,“……不了断怎么办呢。他可能是爱我吧,但就那么一点额度,不够承认我的身份,也不够他定下来一心一意。继续下去,我也只是往一口枯井里投硬币,不会有回应的。”
郁野默了一瞬,“了断了你好像比较开心。”
“嗯。有点痛苦,但其实没有看着他跟别的女人发微信痛苦。”
“那看来我不用请你吃顿好的了。”
“那还是要请的好吧!”
郁野笑了笑,“你知道我在跟一个比我年长的人谈恋爱吗?”
“简念?”
“……”
“不是她吗?我靠我吃错瓜了?我看你又是给她定芝士蛋糕,又是让我帮忙弄场地的,我还以为……”
“不是她,是她闺蜜。”
“我听简念提过一嘴,她闺蜜是跟渣前夫离婚然后自己一个人带小孩的那个?”
“嗯。”
“哇,不得了啊郁野,上手就谈这么高难度的。”
“我们学霸是这样的,不难的都不感兴趣。”
“你就装吧。真这么顺利,你是这副表情?”
郁野没有逞强,他觉得自己需要跟人聊一聊,而同病相怜的卢楹,可能是个合适的对象。
卢楹听他简单讲完来龙去脉,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这个姐姐好带感啊,帮我问下,性别能不能不要卡得这么死,考虑我看看啊,我绝对没有让她跟我结婚生小孩的需求。”
“……”
“所以,你纠结的点是,你其实还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不需要婚姻和小孩?”
“嗯。”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好事,你同意吗?”
郁野点头。
“所以,这个问题就要这么考虑。假如你看上了一个包——一辆车吧,这个限量版全球仅此一辆的车,标价500万,而且绝不打折。你拥有它的唯一办法,就是努力工作拼命挣钱,而不是指望有一天它突然想不开打骨折,就为了迁就你的消费水平。因为是你喜欢车,你想要车,而不是车想要你。明白吗?——没有把人比作车的意思啊。”
郁野陷入沉默。
“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考虑这个问题都还太早了。你大学都还没毕业,除了奖学金、实习和做外包挣的一点钱,其余的物质条件都是你爸和我爸提供的,你拿什么给人家未来——也不是说你女朋友需要你养的意思啊,我看她养你都绰绰有余。我的意思是,她需不需要,和你能不能,其实是两回事。假如最糟糕的情况,未来她的事业发展突然停滞,你能在她低谷的时候,成为她的后盾吗?”
“你说话一定要叠甲叠满吗?我又不会杠你。”
卢楹哈哈一笑:“我们酒店服务行业是这样的,话说不对就要遭投诉。”
“你说得有道理。”
“……果然是被成熟姐姐调-教过的,讲话都晓得能屈能伸了。”卢楹揶揄。
“我下不了决心。”郁野坦诚道。
即便他心里清楚,他现在虽然还在跟程桑榆保持往来,似乎也在维持之前的相处模式,但实质已经和分手没有两样了。
“那就拖呗,拖着拖着就有结果了。”
郁野看她。
“看我做什么,就是这样啊。你现在就像是那种,电影结束了,还觉得意犹未尽,听完片尾曲也不想离开的观众。到时候保洁阿姨开始赶人,你不走也得走。”
“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排片?”
“你知道《泰坦尼克号》重映过多少次吗?”
郁野神情晦涩,“她再找别人怎么办。”
“抢。”
“……”
“又争又抢才会赢家通吃,虽然我讨厌你的性格,但是我还是说句公道话,你在雄竞市场上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谢谢。并没有受到多少安慰。”
卢楹笑了一声,她自己从那个牛角尖里钻出来之后,看任何问题都通透了许多,“我敢说,这个姐姐绝对是爱你的,而且是那种包含了责任心的真爱。你对比我就知道了,白天他是我上司,晚上同个屋檐下,睡了几百次了,却不是恋人,他不把话说死,一直吊着我,让我始终觉得有希望……最后发现其实就是水中捞月。她话讲得那么清楚,不给你虚假的幻想,更不允许你放弃前程……她又不是你妈,犯得着对你谆谆教诲?你妈对你都没这么好。”
郁野目光垂落,片刻之后,“嗯”了一声。
“你出国要几年?”
“两年。”
“那很快的。我浑浑噩噩的,两年都不知不觉过去了,你要是忙起来,根本顾不上时间。不要囿于当下,郁野,虽然我讲这个话有点自恃身份了。”
“不会。谢谢你。”
“真谢我那介绍帅气的小鲜肉给我。”
“……”
书架整理完了,两个人走到阳台去吹风休息。
郁野拉开易拉罐啤酒,喝了一口,将目光投向远处。
大楼的顶端,城市正在落日。
他陡然想到了他头像的那部日剧,《悠长假期》里,男主角的一句台词。
「长长的假期就要结束了。
我已经25岁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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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野去学校附近看房,顺便约了孔新语和卓景阳吃饭。
他没让郁长河给他找房,打算自己随便租一个能住的,反正明年就毕业了,也住不了多长久。
还是去吃麻辣香锅。
好久没一起吃了,气氛也有些不复当初的意思。
卓景阳确定了保研本校,而孔新语也基本确定了能够推免北京最顶尖的学府。
吃饭的时候,这两个人基本不说话,郁野也很难把气氛活跃起来。
吃完,孔新语说还得去院办值班,先一步匆匆走了。
郁野跟卓景阳一道回宿舍。
“你们吵架了?”郁野问。
“没。”卓景阳叹声气,“……前两天有个应该表白的时机,我没表白。后面就这样了。”
“你准备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家里什么情况,郁野你也知道,我还欠你一笔钱,零头都还没还完。我妈卖凉皮,一天就能挣个生活费,我妹妹还得吃药,定期复诊……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压根没法离开南城。孔新语家里,也就比我稍微好一点点,而且她确定了要去北京,可能多半还要读博……没未来的。”
卓景阳一声长叹。
郁野有种难以用语言表述得清的羞愧感。
他意识到其实相对于卓景阳,他人生的选择,根本宽阔得不得了。只要他愿意,就有人把他往上托举。
可他却老是觉得,自己像玻璃罐子里的无头苍蝇。
相对于现实的铜墙铁壁,他似乎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
程桑榆收到微信之后,加班结束直接开去了泊月公馆。
进门,看见了数个瓦楞纸盒,怔了一下。
阿加莎蹭着她的腿,她往里走,听见脚步声从书房传来。
郁野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叠书,“下班了。”
“嗯。”程桑榆指了指满地的箱子,“这是……”
“我爸破产了,房子要法拍了。”
程桑榆一愣。
郁野勾了勾嘴角,“你信了?”
“……”程桑榆有些哭笑不得,“这回我没法不信。”
“怎么?”
“当年我跟唐录生买的婚房,不是离婚归他了吗,真要被法拍了。”
“他破产了?”
“他拿房子做抵押,跟别人做投资,加杠杆投了一大笔钱,但对方卷款跑路了,这会儿可能正跟妻儿在加拿大逍遥吧。”
这个“别人”就是上回在枕水山房,程桑榆碰见的那个姓郑的男人。唐录生信任他,结果被他骗得裤衩都不剩。
郁野有些惊讶,“会影响到你吗?”
“不会。都离婚了。”
“我的意思是,他会不会骚扰你,找你借钱。”
“那也不会。他好面子,问前妻借钱的事,他觉得丢脸,应该干不出来。之后可能会消停一阵吧。”
“那我就放心了。”
程桑榆听出来这句话的潜台词,顿了一下,平静地说:“怎么要搬家?”
“房子我爸要收回去给我弟弟妹妹住。”“那你……”
“我在学校租了个公寓。反正……明年就毕业了。”
程桑榆不知道说什么,环视一圈,“……需要我帮忙收拾吗?”
“不用。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电脑,和几件换洗衣服。”
“……嗯。”
郁野看她,犹豫一瞬,还是说道:“其实我后来买了一条睡裙,是预售的,等了很长时间……可能,店铺是从养蚕这一步开始制作的。”
程桑榆没有想到,这种时候自己还能被他逗笑。
“上周才拿到。”郁野擡手,拿起了旁边的一个精致的黑色扁形纸盒,“……想送给你。”
程桑榆不知道该不该去接。
郁野看她一眼,把盒子放在了她身旁的茶几上,“没有其他意思。也是……很常规的款式。你不要的话,我也不知道能送给谁。”
“……谢谢。”
程桑榆有些局促,顿了一下,又说:“我的东西……”
郁野指了指旁边的一只纸箱,“都在这里面。”
“谢谢。等下我带走。”
郁野克制自己不去细品这句话,低头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东西,忽说:“你记不记得,去年我去拍戏,收工后我带你去山上,准备去一家餐厅吃饭。”
“嗯。”
“今天给那边打电话准备订座,结果已经倒闭了。”
“……啊。”
“世界变化好快。”
“嗯。”
郁野把最后三本书,放进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擡眼看向程桑榆。
目光停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平静的语气:“程桑榆……我们先分开吧。”
“好。”
郁野呼吸一滞。
即便知道她一定是这个答案,可她答得如此干脆,没有一秒钟的迟疑,还是让他有种坠入冰湖的寒冷痛苦。
他目光黯下去,忍不住朝着程桑榆挨近一步,低头。
她小幅度地往旁边转了一下头。
他立即伸手,手指轻轻地按住了她的下巴,想把她的脸擡起来,看一看她的目光,是否也如语气一样平静。
可他刚整理过东西,手指上有灰,沾在了她下巴的皮肤上。
他只好拿另一只手去擦,却忘了另一只手上也有灰。
非常徒劳,非常笨拙。
他不管了,虽然知道,都已经讲了分开的话,他就没了做这件事的身份,却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找到她的唇。
他好像回到了第一次鼓起勇气亲她的那一天,明明知道亲完的结果自己并不一定能承担,却还是无法克制,因为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里,胀痛得没有办法。
只有她是唯一的解药。
程桑榆没有拒绝他,只是也没有回应。
可是他们已经太熟悉了,刺激哪里会有变化,已经成了熟稔于心的本能。
他把她抱进浴室里,水雾迷蒙,成了盗铃者捂住耳朵的那双手。
明明只想亲她一下,为什么还是没有控制自己,发展到了这一步,他深感自己的劣根性,以至于不能细想,只能破罐破摔。
非常强势,有点故意的意思,他抱着她,她如果不想掉下去,就必须紧紧攀着他的脖颈。
那个瞬间,她张口咬在他肩膀上,几乎是必然的事。
很疼,不知道有没有见血,但愿深一点,可以留得久一些。
后来又去床上。他怎么折腾她,她都没有怨言,只是一直没有做主观的配合。
但没关系,他知道,至少她的身体非常非常喜欢他。
程桑榆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外头都安静了下来,时间可能已经很晚了。
她很清楚,郁野行为的动机,比起索取,可能更像是想要留下一些什么。
她整个人像是把大水漫灌进了沙漠,处于缺水和洪涝的两个极端。
终于,郁野歇了下来。
沉沉呼吸挨着她的耳朵,带着一种回南天般的潮湿:“程桑榆……不要那么快忘记我。”
程桑榆缓了一会儿,才说:“……最好不要做这种期待,也别给自己做这种限制,你的未来还长。”
“你爱过我吗?”
“……你感觉不到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
程桑榆擡起脱力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脸,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因为怕自己情绪失控。
“对不起,小野。我还是希望你事业有成,假以时日遇到一个跟你灵魂契合的人,成为她的第一顺位,你们一起养育一个小孩,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我希望你,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那些创伤,都能愈合。”
/
程桑榆离开泊月公馆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已经寥无人烟。
车窗开着,头发糊到了脸上,她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腕,才发现发圈弄丢了。
不想关窗,只好一次次地把头发别到耳后。
车开回到了小区里,她不想上楼,下了车,从侧门出去,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到了小巷的尽头,脚步一顿。
尽头有个小超市,面积很小,生意也没有正门的那家那样好,但开了十来年了,像个熨帖的老朋友。
是夫妻店,丈夫去世之后,就只剩妻子一个人经营。
对过的足浴店,凌晨会有一次交班,在那里上班的大姐,有的会抽烟,所以店主会把店开得很晚,既方便他人,也能为自己多挣两块钱。
程桑榆凡是从侧门进出,都会顺便光顾她的生意。
那么多次,今天才注意到,冰柜旁边支了一个木架子,上面挂着风车、气球等玩具。
程桑榆看了好一会儿,走近,拿下了那个五瓣的粉红色的气球花。
店主正在听书,暂停以后,腼腆笑说:“要其他造型吗?我可以现扎。”
“不用。”程桑榆笑一笑,“就这个。”
“五块钱。”
程桑榆在“支-付宝到账五元”的提示音里,转身往回走。
开门时,没想到康蕙兰也刚刚回来,正准备关灯去睡觉。
康蕙兰往她手里看,愣了一下,“……给言言买的?她都不玩这个了。”
“给我自己买的。”
康蕙兰更是怔忡,凭直觉问道:“……怎么了闺女?”
程桑榆不说话,走到沙发上坐下。
康蕙兰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程桑榆攥着气球花,低头看了一会儿,一瞬之后,把脸靠向康蕙兰的肩膀,平静地说:“我跟郁野分手了。”
康蕙兰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脑袋,仿佛想为她乱糟糟的头发理出一个条理,“会过去的。”
“……嗯。”
/
这并不是郁野出国之前,程桑榆最后一次跟他有联系。
二月份的某天晚上,她正在睡觉,手机在枕头边上振动起来。
她摸过来,眯着眼睛看见屏幕上“郁野”两个字,愣了一下,立即接通。
那边没有出声,只有漫长的沉默。
她不确定是不是打错,于是试着发声:“郁野?”
那边呼吸的声音大了一点,仿佛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也不再出声,也没有把电话挂断,任由这寂静持续下去。
沉默矗立在她耳边,像一座直达天幕的山岳,如此沉重,飞鸟不渡。
彼时是在凌晨,万籁俱寂。
电波逸散,心事下沉,所有尝试都无疾而终。
似乎,这就是故事的终点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