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此早有预期,飞快从包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又把发型揉得比平常傻了几分。
话筒怼上来,记者问他:“看同学的校服,是四中的吧?四中哪个班的?”
“三十班。”四中高三一共只有二十二个班级。
“可以把口罩摘下来,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咳咳……感冒了,就不摘了,免得传染给你们。”
“同学提前交卷,是因为题目很简单吗?”
“不知道。会做的都做了。”
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确定他既不配合又没有梗,不是好的采访对象,就放过他了。
梁净川快步朝路边走去。
忽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去,却见是蓝烟,抱着一束向日葵跑了过来。
他顿住脚步,微笑问道:“叔叔他们呢?”
“还没下班,所以我先来了——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啊。”
“想见你。”
“……”
“确定他们还没下班?”
“当然……”
“那我不客气了。”
蓝烟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欺身靠近,连同花束,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心脏震荡。
蓝烟笑了一下,低声问:“考得怎么样?”
“等你去清华美院跟我会合?”
“……我可考不上。”
“有出息一点。”
蓝烟又笑,还没来得及出声,梁净川忽然退开,接过了她抱着的向日葵,又将她的手一把抓住,“准备跑。”
“……啊?”
蓝烟被他拽着,身不由己地跑了起来,抽空回头看一眼,是有记者扛着摄像机跑了过来,似乎觉得“女朋友送考”是个有话题的新闻点。
蓝烟可不希望,自己与梁净川以这样的形式曝光,因此加快了脚步。
两人越跑越快,直至远离了考点学校,跑进了浓阴匝地的小巷里。
停下脚步,撑腰喘息,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
太阳刚刚褪去热度,把陈年的蜂蜜似的浓稠光线照向他们,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
梁净川的这个暑假,自然过得十分惬意。
蓝烟则仍然需要去画室,保持一周至少四天的出勤率。
某天下暴雨,她起床晚了,实在是懒得出门。
拿出手机,给梁净川发去Q-Q消息。
梁净川生日那天,她画了情侣头像送给他,微信不敢用,只敢在Q-Q上偷偷摸摸地换上。
那之后,两人聊天的阵地,也就顺势转移。
【blueblue:你在家吗?】
【哥:在。】
蓝烟爬起来,换上衣服,直接去敲门。
梁净川正坐在书桌旁,玩着一个3D的拼图。
“……你不是很闲?”蓝烟倚着门框问道。
“还行。有什么吩咐吗?”梁净川笑问。
“帮我写暑假作业。”
“不可能。”
“……”
蓝烟不理他,气呼呼地去厨房找早餐吃。
梁净川很快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把脑袋低下来,靠在她肩膀上,笑问:“哪一科不想写?我可以跟你一起。”
要将自己哄得开始愿意动笔,蓝烟有许多的流程。
当点的两杯奶茶也送到,她总算展开了试卷。
窗外落雨,天色灰淡。
蓝烟写两题,喝一口奶茶,再看一看梁净川,他垂眸看书,伸手敲一敲她的脑袋,“好好写。”
“你说了教我的。”
“等你做到不会的题再说。”
蓝烟觉得自己的三分糖依然很甜,就把梁净川的无糖端起来尝了一口。
他掀了掀眼皮,轻笑一声。
半小时过去,试卷还停留于选择题部分,相比画画之于她得心应手,数学就是神憎鬼愁。
似乎窗外有灰雀掠过,蓝烟被吸引了目光,往外看去,只看见了雨里沉静的梧桐树。
她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看向梁净川,定了一会儿,以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说道:“你睫毛好翘。”
梁净川微扬眉骨。
她将铅笔平举着移到了他眼前。
“做什么?”
“看看。能不能托住。”
手腕被一把攥住,“啪”的一声,梁净川将书本扣在书桌上,好像对她持续的小动作忍无可忍。
蓝烟屏息,看着他的五官凑近,呼吸停滞片刻,他却松了手,生硬地退远了。
“……什么意思?”蓝烟眨眼。
梁净川别过脸,将书重新拿回手里,以一种风轻云淡的语气说道:“我不跟未成年接吻。”
“……”
蓝烟想反驳什么,脸先红了,脑袋枕上手臂,低声说,“……大两岁了不起。”
梁净川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头低下来,带笑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我忍得也很辛苦。快点长大吧,妹妹。”
蓝烟直接将整张脸埋入臂弯。
/
异地比蓝烟以为的要辛苦许多。
即便每晚都会打电话,而凡有稍长的假期,梁净川都会赶回来,寒暑假也会找当地的实习,就为了抓紧一切能与她见面的机会。
某次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难受得不得了,夜里泪水涟涟地给梁净川打电话,第二天他就翘课跑回来了。
为了骗过梁晓夏和蓝骏文,连理由都是现编的,说是有个科学家来南城这边的大学做讲座,临时跑回来听一听。
忍耐,小小的甜蜜的奖励,继续忍耐……无数张素描和试卷,无数场考试,无数个早起晚归的读书日……
蓝烟也终于迎来了她的高三。
集训、艺考、备战文化考试……为了不继续异地,只好全力以赴。
最后,高考出分,艺考与文化分双双达标,基本确定,可以去梁净川同城的另一所顶级美院,填报该校的修复学院。
梁净川提前在南城的一家名叫世益生科的公司找好了实习,期末考试一结束就赶了回来。
六月底,气候炎热,日落之后仍然暑气不消。
蓝烟近日昼夜颠倒,作息紊乱,一个午觉睡到了傍晚,收到了卢楹的消息,约她去酒吧玩。
蓝烟从衣柜里翻出自认最适合去酒吧的行头,大摇大摆地走出门,被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两道人影刹住脚步。
蓝骏文和梁净川。
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许是刚到家?因为行李箱就立在沙发扶手旁边。
蓝骏文:“准备去哪儿啊烟烟?”
“……酒吧。”
蓝骏文打量了一下她的装扮,并没有评价什么,只是看向梁净川,笑说:“净川你有空的话,陪烟烟一起去?”
梁净川瞥了她一眼,笑容显得很是寻常:“好。”
蓝烟在玄关里等了一会儿,待梁净川回房间放了行李箱,一同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到了三楼,蓝烟问:“你为什么回来都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给了我一个惊喜。”
“……你不会是那种会干涉女朋友穿什么衣服的大男子主义吧。”
梁净川似笑非笑,“我好像没干涉吧?我阻止你出门了吗?”
“……你的表情很不乐意好吗?”
梁净川不继续跟她争辩。
同卢楹会合,她选的酒吧让梁净川直叹息,最后,他叫了一部车,重新将她们送去了一家更有调性的酒吧。
蓝烟以为梁净川会各种作梗,但并没有,帮忙点酒之后,他就坐在吧台的方向,一边喝着酒,一边时不时地往她这边扫一眼。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蓝烟不怎么放得开,而且看过一圈,整个舞池里,颜值和身材,与梁净川有一战之力的,一个也没有。
她跳了一会儿,就觉索然,跟卢楹说了一声,回到吧台,在梁净川身边坐了下来。
“……你真讨厌。”
梁净川不明所以,笑问:“我做了什么?”
拉高了她审美的标准。
卢楹尽兴之后,也从舞池回来,喝了一口无醇的鸡尾酒,说:“我觉得……酒吧好无聊。”
蓝烟:“同感。”
离开酒吧,去某餐酒吧吃了夜宵,梁净川打了车,先将卢楹送回,再载蓝烟回家。
蓝烟嫌闷,打开了后座车窗。
她将脸转向窗外,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发丝带着香水的气息,扑到梁净川的面前。
仿佛是某种折磨人的忍耐力测试。
梁净川两次扫过她的后背——吊带衫下摆上缩,露出了一线素白的皮肤。
终于忍不住,伸手将衣摆往下牵了牵,将其盖住。
蓝烟立即回头,他手臂下滑,虚虚地搂在她的腰侧,低头,但不看她,低声说:“能不能好好坐着。”
“……你管得好多。”
梁净川没作声,扫了她一眼。
她察觉到了某种危险性,立即噤声。
到家,屋里黑灯瞎火,家长已经睡了。
蓝烟打着呵欠,脱下皮靴,朝室内走去。
梁净川将门口的鞋子摆放整齐,跟在她身后进屋。
蓝烟打开了房间门,走进去,一条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掌住了门扇。
她心脏陡悬,听见耳后梁净川“嘘”了一声。
门被阖上,她在黑暗中撞进梁净川的怀抱,被他一推,桎梏于他的手臂与门板之间。
梁净川这个人,在应当做君子的时候,非常君子,所以过去两年,他们除了拥抱,和屈指可数的几次接吻——或者说亲亲更合适,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肢体接触。
吻从嘴唇相贴开始,可是很快,蓝烟便感觉到了一些与以往不同的侵略性。
有什么在轻描她的唇缝,当她意识到那是梁净川的舌尖,顿时脑中轰然。
趁着她思绪空白,梁净川进一步攻城略地,分开了她的唇缝,直接闯入。
接吻并不是一项,需要专门研习的技能,尤其当他们几如两只满载的火-药桶。
蓝烟招架不住这样的吮吻,膝盖发软,手臂绕过他的后颈,紧紧地攀在他身上。
最后,梁净川干脆将她抱了起来,后退两步,到了床沿上坐下,让她侧身坐于他的腿上。
从梁净川跟进房间的那一刻起,蓝烟就觉得心惊肉跳。
氧气被夺,呼吸艰难之时,她混沌的思绪再次熔断——如同她的心脏,被直接攥入了他的手掌之中。
睫毛颤抖,眨眼时拂过了梁净川的眼皮。蜷缩四肢,几乎是本能反应。
“烟烟……”梁净川声音低哑,“知道今天在酒吧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你吗?”
蓝烟无法发声。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摇头,睫毛再次从他的皮肤上扫过。
“……你不会想知道的。”
吻与他的指掌,共同制造了某种叫她难以形容的感觉,好似腹底被掏空,心肺都在下陷。
蓝烟呼吸断线,“想知道……”
梁净川一顿。
她赧然地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他的颈间,声如蚊蚋:“……已经长大了。”
灯始终没开。
窗帘没拉,投入的微明的夜色,足够叫他们互相辨认。
好似两只小动物,藏匿于无人的洞窟里,在薄薄的月色中,小心翼翼地试探。
每朝着对方前进一步,都要间以漫长的等待,以确定彼此,消化得了这样剧烈的心跳。
薄毯里,指触与肌肤接触,呼吸与汗渍共鸣。
湖泽与山岳初次相逢,又退至安全的距离。
时间还长,并不必急于此刻。
“烟烟。”梁净川伸臂搂住蓝烟,低眼去看她。
灯光昏朦,看不清楚她的脸色,但挨近,就能感觉到她脸颊在冒着热气。不必想,一定红得不得了。
“告诉你一件事。”
蓝烟擡起漉湿的睫毛,对上他的视线。
“在第一次见到你的前一天晚上,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我在结婚,在一个开着海棠和蔷薇花的院子里。我妈、姥姥、舅舅和舅妈都在……不过很奇怪,伴郎不是陈泊禹,是我表哥。然后新娘……新娘很漂亮。”
蓝烟眨眨眼。
梁净川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愈轻:“那天见到你,我非常惊讶,因为你跟我梦中的新娘,长得一模一样。”
“……你少拿这种话哄人。”蓝烟失笑。
“真的。我没必要撒谎。”
他确实没必要。不讲这样的鬼话,就足以将她哄得心花怒放了。
“你觉得会是预知梦吗?”梁净川问。
“我……你真的有点过分。”
“怎么?”梁净川笑问。
“是认定我一辈子都要跟你了吗?”
“不可以吗?”
“……我才十八岁,才不要这么快就跟你的人生绑定。”
梁净川哼笑一声。
微微眯住眼睛,随即不再说话。
惹恼他,有时候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尤其他这个人,哪怕自学都悟性极高,进步惊人。
很快,他将手指伸到她面前,叫她看,湖泽溃堤的物证。
蓝烟目光闪烁,翻身要躲,被他搂回来,手指轻轻掐住她的下巴,吻落上去,再度逼问:“你觉得是预知梦吗?”
“……是。总可以了吧?”
总有一天。
他们会再度走到,那个蔷薇与海棠盛开的,命中注定的春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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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全文至此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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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书再见[奶茶][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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