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的眼睛闭上了,手臂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正欲收手离开的动作。
好像因为她掌心是凉的,所以不叫她挪开,本能地汲取这一点凉意。
蓝烟脖颈僵滞,待了许久,直到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才捉他的手,解开桎梏。
把手塞回被子里,整个人以光速逃离他的房间。
门关上了,想起灯没关,又灰溜溜地重新打开门,按下开关。
——她明明是在做好人好事,为什么要将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梁净川发烧的事,蓝烟同步在了家庭群里,就没再追踪后续。
第二天起床,蓝烟喉咙发痒,咳了几声。
梁净川起得晚,大约是跟学校请了半天假。
他在厨房里热玉米汁,整个人神清气爽。
流感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蓝烟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的身影瞪出一个洞来。
大约人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哪怕后背没长眼睛,也不会毫无所觉。
他倏然转过头来,目光停在她脸上,说:“昨天谢谢。”
冰箱里没了想吃的豆沙包,蓝烟的不悦值到达顶峰,没理他,“啪”地一下摔上冰箱门。
她咳嗽着回到客厅,犹豫要不要也请个假。
梁净川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住脚步,低头问道:“我是不是传染给你了?”
蓝烟瞪他。
“抱歉。你有发烧吗?”说着话,梁净川自然而然地擡手,伸向她的额头。
她应激似的退后半步,委屈、烦躁、慌乱……各种无所适从的情绪齐齐上涌,顶上胸口,变作不过脑子的恶语:“你能不能从我家里滚出去,我真的很讨厌你!”
梁净川眼睫微颤,声音好像瞬间哑了两分,“……对不起。”
她怎么会听不出来,他不单单在替他自己道歉。
蓝烟抽一抽鼻子,转身便走。
手臂被一把抓住。
她蓦地甩手挣扎,没有挣开。
“……我帮你请假。出去玩吗?看电影?欢乐谷?密室逃脱?”
翘课出去玩,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了期中考试毒打的学生,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蓝烟低头,半刻,听见自己说:“……想看展。”
“好。”他声音染上了一点笑意,像是情不自禁,又说了一遍,“好。”
吃了早餐,喝了对症流感的感冒药,换上暖和的衣服,从卧室出来,梁净川正在客厅里,给她的班主任打电话。
“汪老师您好,我是蓝烟的哥哥……她有点发烧,今天上午不能来学校了……好,那等她烧退了再看情况。”
电话挂断,梁净川看向她,“你班主任说,你今天就在家里休息。”
“……一整天?”
“嗯。”
“那你……”
“我也可以。”
“你也请了一天假?”
“只请了早自习。”
“那……”
“翘课。”
“你高三……”
“不要紧。”梁净川看她一眼,似在确认,她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走吗?”
蓝烟别过脸,戴上口罩,及时挡住了自己因为雀跃,而稍稍扬起的嘴角。
工作日的博物馆没什么人,一整个书画特展的展厅,可由他们毫不匆忙地仔细评鉴。
蓝烟站在一幅绢本前面,将脑袋凑近玻璃,仔细查看,“这个是修复过的,我在纪录片里,看过书画修复的方法。”
“什么方法?”
“洗揭补全,归纳起来,就是这四步——洗就是清洗画心,揭就是揭画心背面的命纸,补就是补画心上的漏洞,全就是补全画心缺损的画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自然而然地就跟梁净川聊起了这些,明明出门之前,她才对他大发脾气。
“对这行感兴趣?”
“嗯……”
梁净川没再说话。
蓝烟余光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当他是觉得聊这些无聊,于是也不再说话。
片刻,梁净川说:“南城有个专门做书画修复的工作室,叫缮兰斋。负责人褚兰荪,好像是苏裱的代表性传人。”
蓝烟愣了一下。
“离这里不远,两公里,你想去看看吗?”
梁净川也带着口罩,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垂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分外的诚挚认真。
好像,她的兴趣,对他而言也是极为紧要的事。
“……能进去吗?”
“不知道,去了再说。”梁净川点开地图,一边查询步行路线,一边说道,“这种冷门的行业,一般不会把感兴趣的学生拒之门外。你可以说未来想报考这个专业,他们肯定会同意你进去参观。”
“……那不是在说谎吗?”
“做到了就不算,是不是。”
离开博物馆,两人步行前往缮兰斋。
蓝烟将口罩摘了下来,呼吸饱含水汽的新鲜空气,落叶金黄间绿,地上枯叶散落,踩上去,发出脆响的声音。
蓝烟察觉到梁净川一直在看她,目光根本毫不避讳。
她不甚自在地捋了捋头发,想说点什么,又觉似乎含了一粒微青的橄榄,涩住了她的喉咙,无法发声。
缮兰斋在一栋划归文保单位管辖的小楼里,门前梧桐荫蔽,院里种浓绿的石榴树。
说明来意,前台特意请示了褚兰荪老师,叫他们登记之后,就放了行。
沿着磨得发亮的水磨石的楼梯上了二楼裱房,那里已有人等在门口,刚刚毕业的研究生姐姐,自报家门,说叫薛梦秋,由她来接待他们参观。
裱房里气味并不好闻,但蓝烟很快将其忽略,跟在薛梦秋身后,挨处观摩那些只在纪录片中见过的技艺。
薛梦秋:“听说你是艺术生,准备读美院报考我们这个专业?”
蓝烟无法违心说谎:“我有兴趣,但其实还没有想好。”
薛梦秋并不觉得有什么,笑说:“多考虑是对的,我们这行钱少,干的活又很枯燥,十个学生,能有两个坚持留下来就不错了。”
“没有没有,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酷的行业……”蓝烟不自觉看向梁净川,似乎是希望他也说点什么,来为她的这番话增加一点份量。
梁净川说:“以有限换永恒,很了不起。”
蓝烟愣了一下。薛梦秋也是微怔,笑说:“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会说话吗?”
临走,薛梦秋送了蓝烟一份礼物,说是她刚进缮兰斋的时候,练手修复的一副小画,兹当鼓励她努力上进。叫她不要有压力,未来从不从事这一行,能有这份传承守护的心意,就很珍贵了。
搂着那幅挂轴离开缮兰斋,蓝烟的坏心情彻底一扫而空。
附近有吃饭的地方,他们步行过去。
穿过梧桐树的树荫,一片叶子荡悠悠地落下,恰好掉在了蓝烟的头上。
有人比她先一步伸手,拈住了叶柄,从她头上摘了下来。
他的衣袖里,拢着清冽的洗衣液的香气,一瞬即逝。
蓝烟屏息,不自在地别过了目光,却见梁净川将单肩背着的黑色背包卸了下来,从里面拿出了一本深蓝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把那片叶子夹了进去。
“……”蓝烟看向他,不觉耳根微烫,“……你干什么?”
“做标本。”他的语气,仿佛她根本是问了一句废话。
“……一片破叶子。”
“落在你头上的就不是。”
“你……”
梁净川将脑袋向她的方向稍稍一低,微笑问道:“嗯?”
你真的有点变态。
蓝烟耳朵涨红,没有作声。
吃完中饭,下午蓝烟又跟梁净川去了图书城。
图书城面积很大,逛到二楼时,两人短暂走散。
微信上,灰色小鱼的头像浮上来,询问她在哪个地方。
一楼有咖啡座,蓝烟拿上书,下楼去跟梁净川会合。
他已经占了一处靠窗的位置,窗外乔木高大,落叶泛黄,天光微淡,他穿着一身黑色,像水墨画里,最浓墨重彩的那一笔。
梁净川看见了她,把手举起来挥了一下。
蓝烟走过去,书搁在桌上。
梁净川擡眼,扫一扫书籍封面,“文物修复相关的?”
“嗯。都好贵。尤其这本。”蓝烟拿出这里面最厚的一本,全彩图解,定价128元。
“我帮你买。”
“……为什么要你帮我买?”
“因为我是哥哥?”他微笑说道。
蓝烟抄起这本图集,几欲朝他头上砸去,自觉非常不妥,于是作罢。
翻开可供店内阅读的书,蓝烟不自觉地伸手,捏了捏微烫的耳垂。
点了单,没一会儿,服务员就端来了饮品。
蓝烟点的是抹茶牛奶,对这种店里的饮料,永远不必抱以过高的期待。
味道很淡,抹茶味几乎没有。
她咬着吸管,看一看对面,梁净川正在翻书,手边放着还没动的饮料。
“你点的什么?”
“热可可。”
蓝烟不作声,吸了一口自己寡淡的抹茶牛奶。
梁净川支起手臂,手背撑腮,遮掩扬起的嘴角。
不看她,另只手将一旁的热可可,往她面前一推,“尝尝。好喝跟我换。”
蓝烟最喜欢的甜食就是巧克力,这杯热可可味道稍甜,但比淡而无味的抹茶好多了。
她长吸一口浓郁的热可可,梁净川瞥来一眼,问:“好喝一点?”
蓝烟点头。
于是梁净川径自伸手,拿走了她面前刷锅水一样的抹茶牛奶。
蓝烟呆住,看着他低头,毫不在意地衔住被她咬得微瘪的吸管,喝了一口。
脸顿时涨得通红。
直觉告诉她,不必把“我喝过的”这句话说出口。
她把书立了起来,脸藏进去。
听见对面传来了似有若无的一声笑。
她心脏怦跳两下,如摄入了过量咖啡因,失重悸动,心率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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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怎么回事,越写越长了……[奶茶]
晚安[彩虹屁]
199个小红包[害羞]</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