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廖清焰是6月5日下午联系的叶惟舟,跟他定了晚饭后在华垦宾馆的酒廊碰面。
在霍肯公园下车,穿过浓荫蔽日的英商街,在华垦的路牌下站立了片刻。
老酒廊格调清雅,凉气沁怀,暑热消散。
不到晚上七点,酒廊里寥寥几人。
叶惟舟还没到,廖清焰坐去吧台,对调酒师说:“一杯37号,加两滴泥煤。”
调酒师闻声擡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有几分探询的意思,随后笑说:“好的。需要为女士介绍一下这款酒吗?”
“嗯。”
“37号是我们的隐藏款。桶陈金酒打底,配红味美思和菲奈特·布兰卡,最后会加三滴安高天娜苦精。这个酒有药草味,有点苦,所以点的人不多。加泥煤威士忌增加风味是更小众的点法。不过回甘很舒服,喜欢的人会很喜欢,算是两极分化的一款酒。”
廖清焰微笑:“那我就是非常喜欢。”
调酒师笑说:“那它会很高兴遇上女士您这位知音。”
“叫37号是因为华垦宾馆在英商路37号是吗?”
“对。”
略等了等,调酒师往古典杯中沉入一粒酒渍樱桃,加入大块方冰,杯口悬一挂柠檬皮卷,递到廖清焰手边,微笑颔首:“女士请慢用。”
酒廊里回响慵懒的爵士乐,间杂调酒师照料他的器具,偶尔发出的清脆声响。
廖清焰端上杯子,喝了一口“37号”,苦得顿时蹙起眉头。
似是而非的味道,等到咽下去以后,残留在舌尖上的苦味,与缓慢泛起的回甘协奏,才会变成她曾一尝再尝的、无法自拔的那个熟悉的味道。
独自默然地啜饮片刻,叶惟舟赶到。
廖清焰开门见山,说明自己愿意接他那部电影,如果他女主角还没定的话。
和那个人总穿衬衫不一样,叶惟舟穿T恤较多,所以他们只是乍一眼相似,只要多端详几秒,就会发现气质截然不同。
那个人是阴郁的、孤独的,从黄昏下到深夜,把心脏和灵魂都淋得湿漉漉的一场雨。
叶惟舟是散漫的、平静的、也似乎无所求的,更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池水——只是池水,因为缺少了一些江河湖海、溪涧泉瀑的活力。
与廖清焰的预期相悖,叶惟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吗?”
“你们主角已经定了?”
“没有。我们15号开机,在这之前,其实你一直是我的第一选择。”
“那不是正合你意吗?”
叶惟舟端上冰水喝了一口,直言道:“我听说你在和薄司年交往。如果提前知道了你们的关系,我应当是不会邀请你的。”
“因为你们两个有过节吗?”
叶惟舟看她,“他没跟你说是什么过节?”
“没有。”
“那廖小姐你更要慎重考虑。我不希望我们的合作,会破坏你跟薄司年的关系。我可以说得严重一些,或许他生气都只是轻的,他要因此跟你分手,都是有可能的。”
“我能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如果他没有告诉你的话,可能我也不好自作主张。”
廖清焰笑意很淡:“谢谢你为我考虑。不过我跟他已经分开了。”
叶惟舟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那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如果跟我合作,你很有可能彻底失去跟他复合的机会。”
廖清焰咽了一口酒,屏息等待苦涩之后的缓慢回甘,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道:“我们不可能复合的。”
叶惟舟沉默。
“剧本我认真看过,我很喜欢;正好我现在也特别需要这笔片酬。”
“我能知道这两个原因在你考量中各自的占比吗?”
“喜欢占六成,片酬占四成吧。我很需要钱,找人借也是可以的。但能靠自己的本事一口气挣到的话,那当然还是靠自己更好。我不是很想待在霁城了,和这里的联系剩得越少越好。”
“好。我明白了。如果这是廖小姐你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那就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叶惟舟伸手,廖清焰微笑与他握了握。
之后,她提出后续所有宣传工作均不参与,且需要预支全部的片酬,叶惟舟也都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原本以为至少要等个一周才能到账,但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8点就收到了转账。
仿佛当她下定决心要离开霁城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在加速助推这个结果,使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头踌躇。
这很好。
小时候读名著,最喜欢《飘》,喜欢斯嘉丽。
人生不只有白瑞德,更有梅兰妮,有塔拉庄园。
不管读多少遍,都会为最后一句震撼:
Tomorrowisanothe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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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蜷在半岛的褶皱里,石屋错叠,在阳光下泛着盐渍一样的白光。
村东靠近码头的位置,有一条窄巷,仅容三人并肩,阳光到了这里只剩一线。石墙粗粝,缝隙里探出几丛蕨草,被穿堂风吹得微颤。
“今天收工这么早啊清焰!”冯婶出来倒水。
“对。”廖清焰笑说,“今天效率比较高。”
“吃晚饭没有清焰?”陈姐坐门口刷贝壳。
“还没有呢。”
“清焰姐姐来我家吃吧!”褚妹妹从二楼探出头。
“不麻烦啦!我洗了澡去黄记吃面。”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妈我可以出去吃吗?”
“成天出去吃!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啊?”屋里传来卫嫂子的咆哮。
“清焰,我这个拉链拉不动了,帮我看看嘛!”蒋奶奶拿着条黑色裤子走了出来。
廖清焰接过拉了几下,“这个拉链链齿错位了。我拿回去给你换一根吧。”
“那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几分钟的事。”
“那你等等,我给你拿点东西——”蒋奶奶转身闪进屋里,叫廖清焰阻止都来不及。
廖清焰候在门口,黄昏的晚风像匹凉柔的缎子。
她闭着眼睛,仰脸感受,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转头,是住在蒋奶奶斜对面的沈弟弟沈俊生。
“这个给你。”沈俊生递过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凉丝丝红艳艳的鲜荔枝,他摸摸鼻子,别过目光,“我妈买的,谢谢你帮她改裙边。”
“谢谢。我正想吃荔枝。”
蒋奶奶出来了,把两块拿芭蕉叶子包着的蒸芋头递给她,“这个拿去吃吧清焰。”
芋头可能是刚拿出来的,烫得廖清焰左手倒右手。
廖清焰开机之前就登岛了,没到一周时间,就与巷子里的渔民混熟,每天穿巷回家,都会经历一番这样的“夹道欢迎”。
四邻对她钉扣子改裤脚的热心投桃报李,煮海螺、鲜龙眼、糖糍粑……有什么拿什么,绝无可能叫她空手到家。
走到底,是一间石屋,虎皮石墙,灰瓦压脊。
推门进去,地面铺老船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
推开后窗,海岛的气息涌进来,又沉又黏,但并不刺鼻,带着鱼鳞、渔网和湿木头的腥气,以及不远处渔船发动机里冒出来的柴油味。
海风时有时无,温吞,偶尔暴烈,像一张浸了盐水的毛巾,搭在脸上,凉意还没渗进去就被热气蒸干。
窗下是一方小院,院里种着三角梅,邻居老渔民坐在自家门口补渔网,几只小猫从石阶窜上房顶,很快消失在屋脊后方。
廖清焰眯眼吹了一会儿海风,去浴室洗澡,换上一条棉麻质地的短袖长裙,出去觅食。
她拿上了云台相机,边走边拍,为自己的小号“小小火五月”积累素材。
岛上有一种只有在本地才能吃得到的鱼虾面,做法最地道的,是码头附近的黄记。
汤底用岛上晒的野生虾米和大地鱼干熬一整天,鲜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到。面是手打,不粗不细,咬起来十分弹牙。捞一碗,码上几片手撕的鱿鱼干、两颗鱼丸、一撮炸葱酥,最后淋一勺自制的辣椒醋,好吃得和尚都想还俗。
廖清焰连吃了二十多天,也没觉得腻。
吃到第三回,老板就认识她了,给她的面鱿鱼干和鱼丸都会悄悄地多放一点。
从登岛到现在开拍两周,廖清焰每一天都过得乐不思蜀。
叶惟舟和剧组是在开机前三天登岛的,住在村中的一家客栈里。他的团队人很少,每个部门只配置了一两个人。
剧本很简单,一个女孩某天感觉自己在社会这座巨大冰冷的机器里卡住了,就给自己放了一段时间的假,来往这座小岛散心,而后与岛上的渔民产生了联结。
这并不是什么标新立异的母题,但之所以经久不衰,就是因为这个旧瓶子里永远可以喝出细节的新意。
演员都是当地人,普通话半生不熟,沟通起来很费力,但叶惟舟和团队非常有耐心。
开机前期,进度缓慢得要命,廖清焰很怀疑,两个月是不是能拍完——电影预计只有五十几分钟,叶惟舟会拿它去参展,没有任何商业上的野心。
有天拍摄结束,剧组一起吃饭,廖清焰问叶惟舟,这种片子也能拉得到投资吗。
他说基本都是他自掏腰包的。
“那你的爱好还挺奢侈的。”
叶惟舟解释说:“钱用完了我就会去接一部商业片。”
“哦,以片养片。”
叶惟舟被逗笑。
剧组看似散漫,但进入正轨之后,效率却很高。
常拍视频的缘故,廖清焰面对镜头很自如,但电影表演是另一门技术,她并不是很有信心。叶惟舟要的是那种生活化到看不出表演痕迹的表演,因此他常常就把摄影机开着,只喊开始不喊卡,让廖清焰和演员们就一个指定的主题自由发挥。
有一次,廖清焰就跟着阿婆阿婶们腌了一上午的鱼,聊她们做姑娘时的往事,聊到最后她确实忘了自己还在戏里。
晚上叶惟舟给她发了几张这场戏的照片,她穿着粗布裙子,戴着当地妇女干活时常戴的扎染头巾,素面朝天,脸白得像是刚析出来的海盐,笑容和日光一样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