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给你交个底,司年。”章英侠说道,“虽然我是觉得你和孟沅知根知底,能有其他的缘分是两全其美,但是有你爸妈的教训在前,我不会干预。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是你自己的事,我只希望有她陪着你能高高兴兴。”
他活了26年,很少为什么事情真正开心过,唯独今年春天的这一阵,肉眼可见变得明朗了几分。
章英侠叹声气,又说:“小廖的背景……可能是有些复杂,但这也不是难事,只要愿意,没有薄家擡举不起的门第。”
这并不是关键……他从来没在乎过,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几乎“声名狼藉”,他比谁都清楚那些都是莫须有的污蔑。
关键的是,她不需要他,在他满心以为自己循序渐进,终究能够覆盖她的上一段感情时,她其实已经在谋划着离开他、离开霁城。
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她说她从没当真过,她说只拿他当替身。
她说,自尊对她而言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对他来说不是同样吗。
在一天天的荒寂中,霁城入了梅。
气候闷热,天像是被捅破了窟窿,雨从早下到晚。
薄司年坐在玻璃墙边的地板上,听着庭院里雨打竹林。
「好奇怪哦,不请自来。」
脆甜如咬破青桃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真的很奇怪,每一天,每一天她的身影、声音或者笑容,都会在某个瞬间,毫无预警、不请自来地突然浮现。
他已经不去caliber了,起居搬到了二楼书房,洗沐用品全部换新,袖口“N”字刺绣的白衬衫再没穿过,接送她用过的几部车都不再开,红沙发锁在了客卧里,连同她穿过的几条黑色睡裙一起……
已经尽己所能,把她的印记全部封存……
可是他不能不吃饭,不能不睡觉。
每当吃饭和睡觉的时候,就会听见她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穿衣服、写字、看书、签文件、开车……
任何时候,她都可能闯入他的记忆,大闹一通以后才会消失。
以前,得不到司静鸥的回应时,他吃几餐饭,睡几场觉,就能调整过来……
他以为这样的经验同样适用。
它们失效了……
他26年的生存经验全都失效了。
霁城的梅雨或许有停止的一天,但他停止不了去想她。
想到所谓自尊也仿佛开始变得不值一提。
梅记打来电话,约时间试衣,他休息时间第一次出门,往梅记去了一趟。
梅师傅又招了一个新学徒,一个有点木讷的年轻男人。
米色亚麻的短袖套装,穿上身后,梅师傅过来亲自复尺。
薄司年微低眉眼,看了看镜子前那个四脚包绒布的木凳。
“她联系过您吗?”
梅师傅愣了一下,“……你说小廖?”
“嗯。”
“有的,打过一个报平安的电话。”
“她怎么样?”
“蛮好的。小廖的性格,去哪里都不用担心。”
“她现在在做什么?”
“具体没说。”
“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
他瘦得太多,腰身不合适了,但也没让修改,直接签收了。
给檀若微打了一通电话,约了晚饭后碰一面。
檀家附近有家咖啡馆,雨水浇在玻璃上,一层一层冲刷。
薄司年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檀若微推门进来,到他对面落座。
叫来服务生点单,檀若微只要了一杯白水,叫他有什么事情赶紧说。
“给清焰打个电话。”
“……你一定要用命令语气跟所有人说话吗?”
薄司年顿了一下,“抱歉。想请你给清焰打个电话。”
“……做什么?我不会让你跟她对话的。”
“我不说话,只是想听一听她的声音。”睫毛低敛,声音沉黯,“……我很想她。”
檀若微愣住。
她虽然讨厌薄司年的性格,也得承认顶级皮囊实在是无解的bug,此刻他这么声气低下的样子,难免让人心生怜悯,以至于没法讲出拒绝的话。
“提前说好啊,我不会帮你刺探她现在的下落,还有,你一旦发出声音我马上就会挂电话。”
薄司年毫无异议地点头。
檀若微拿出手机,给廖清焰拨去语音电话。
几声提示音后,接通。
如碎玉泠泠的清脆声音响起:“喂,微微……”
薄司年闭上眼睛。
痛苦像弹片四散,击穿心脏,血肉模糊。
“清焰……”檀若微瞄了瞄对面,“在做什么呢?”
“刚收工,吃夜宵呢——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微微?怎么突然打语音了?”
“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想听下你的声音。”
一阵轻快的笑声,像微风簌簌地拂过花树:“这么肉麻啊?你不是在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吧?”
“没有……”
“其实我也有点想你。”
“最近忙吗?”檀若微问。
“忙的呀,不然我现在才收工呢。”
“你们那边下雨了吗?”
“没有,大晴天。白天晒得要命。”
檀若微又看了看对面,薄司年眉目垂敛,有种孤魂野鬼般的恍惚。
“清焰……其实,薄司年还在找你。”檀若微斟酌着说道。
薄司年倏然擡眼。
“啊……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
“如果他下次再问你,你帮我转告他吧,我跟他之间已经两清了,最后话也讲得很清楚,不管是要做什么,都没必要……”
“你现在开心吗,清焰。”
“很开心啊!你不知道这边有多好吃,等下我拍照给你看。”
“好呀……”檀若微看见薄司年点了点他的手机,开始敲击屏幕打字,她切出来,薄司年的对话框浮上来,她点开,照着念出来,“还会回霁城吗?”
“不会啦。”
“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肯定可以啊!你好奇怪,我只是不回霁城,又不是不跟你做朋友了。我如果有霁城的商务,到时候可以顺便跟你约饭啊。你有空的话,也可以过来找我玩?或者我们找个别的城市一起去度假?我明年想去伦敦哎,你要跟我一起吗?”
“好啊。”
“那到时候再规划吧!啊……我点的东西好了,我先挂了?”
“好。拜拜。”
“拜拜!”
檀若微锁定手机,看向对面,“可以了吗?”
薄司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看,我也帮你问了她的态度,你真的没必要找她了。实话跟你说吧,她跟我说过,她其实有喜欢的人。”
薄司年没什么反应。
“退一万步说,你找到她了又能怎么样呢?继续之前那种关系吗?或许你们不在意,觉得女生的青春可以随意挥霍……”
“我没有这样觉得。”
“薄司年,站在清焰朋友的角度,我真的不赞成你们继续,你给不了她未来,只是在耽误……”
电话突然响起,檀若微拿起手机接通,简短应了几句,起身说道:“我有事先走了。”
薄司年嗯了一声,没有其他反应。
对面空了。
咖啡变凉。
雨依然下个不停。
/
次日,薄司年跟周振宗见了一面。
他开门见山:“廖景山人在什么地方。”
周振宗似笑非笑:“薄总,廖清焰已经把钱全部还清了,这件事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薄司年一顿,“全部?”
“对,全部。”
“什么时候?”
“6月6号早上。”
薄司年沉默一瞬,再度问道:“廖景山回国了吗?”
“没有。”
“你收了钱,依然把人扣着?”
“薄总,上回我就说过,他不但欠我的钱,还欠银行,欠别的大老板。让他回来,你以为那些追债的人能放过他?我不先替他扫清障碍,他回来也是死路一条。”
“一周。”
“什么?”
“一周,把人弄回国,跟廖清焰团聚。”
“这就是强人所难了。”
“那你一期的项目不用做了。”
“我跟章总合作不是一年两年了,你不会以为,章总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更改意向吧?”
“嗯。你说得对。合同还没签。你可以试试。”
周振宗一时没作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薄司年,斟酌半晌,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除了周家,没谁接得下你们这么大的盘子。”
“一家不行那就两家。你搞清楚,周总,我连薄家的死活都不是很在乎,你周家怎么样,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的事你办不到,那你的事也别想办成,就这么简单。”
上一次对峙,周振宗还能感觉到薄司年有所顾忌,这一回他似乎已经全无所谓了。
周振宗耸耸肩,“实话跟你说吧,不是我不想把人弄回国,而是人不见了。”
“什么叫人不见了?”
“廖景山跑了。就上周的事。仓库停电了三个小时,监控断电,他就是那时候跑的。我正在找,不然早就弄回国了。”
“他有护照?”
“没有。我扣着的。”
“有下落了吗?”
“就是没有,所以我才头疼。按理说他人生地不熟,跑不到多远,但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薄司年想,真不愧是父女,逃跑技能都点满了。
“我会核实。你最好说的是真话,有一个字是假的,自己看着办。”薄司年说。
“真没有。我也头疼,正到处找人呢,廖清焰那边也在催,你以为我不着急?”
“你知道廖清焰在哪儿?”
“不知道。只知道不在霁城了。”周振宗一顿,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哦,敢情薄总你也不知道她去……”
话未说完,被兜头而来的一杯热茶泼得一个激灵,戛然而止。
薄司年难掩厌恶:“你再拿这种表情跟我说话,下回就不是泼杯茶这么简单。”
周振宗一抹脸,恼羞极了,紧咬牙关,却没能说得出什么。
/
廖清焰原本还差一百多万没还完,却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全部偿清,这多少有些反常。
问过檀若微和周琎,都说没有找他们借过钱。
薄司年思索许久,找周琎问了个微信号,发去了验证消息。
半天后,好友被通过。
[N:清焰在你那里?]
[Cain:对。]
Cain是叶惟舟的微信名——</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