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师尊那张脸,她实在说不出“老”这个字。
“正道师兄,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是啊吴师兄,看什么呢?”
不远处传来低声的对话,棠梨本来轻巧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转头去看。
正道师兄,姓吴。
是吴正道。
原本该将她玩弄致死的那个男人。
棠梨只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吴正道为什么在天赦峰?
这是大长老的地方,吴正道是外门弟子,他在这里做什么?
等棠梨在其他弟子的引路下进了一处豁然开朗的世外桃源,一切就有答案了。
这里不但有吴正道,还有姜映晴。
很多眼熟的外门弟子都在,因为天赦峰今日准备了一场酒宴,用来庆祝天衍宗的小师叔、也就是她本人筑基。
棠梨站在酒宴的入口处,目光与神不守舍的姜映晴对上,昔日嚷嚷着师姐的人顿了顿,谦卑地低下头退开了。
“……”
好不舒服。
难受死了。
“小师妹来了。”
五师兄温如玉看出她情绪不对,站起身招呼她去落座,而花镜缘就在不远处追过来。
“来了来了,差点迟了,还好时辰正合适。”
花镜缘的手落在棠梨肩上,低头在她耳边又快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手里塞给她一个东西,便招呼她去主位上坐。
“今日小师妹是主角,快上座。”
棠梨手里攥着个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发钗。
她没有什么首饰,原身的乾坤袋里就没有,入门之后给了衣裳,首饰得自己添置。
她没钱,也不那么特别需要首饰,一直没放在心上过。
不过好像花镜缘注意到了。
这支发钗雕刻成蝴蝶形状,是某种木头制成的,她不认识木头品类,但能闻到它的香气。
不是什么昂贵的材料,只是雕工上乘。
棠梨安静地被他拉着走,稍稍用力扯回了自己的手臂。
花镜缘微微一顿,回眸看了她一眼,她静静任他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原身入门的时候十五岁。
十五岁到十八岁,不过三年的光景,一个本就长开了的姑娘,不至于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但花镜缘一点都不记得她了。
“我坐在旁边就好。”
棠梨不会去坐主位的。
那地方一边是玄焱,一边是二师兄墨渊,两座大山一个冷冰冰一个低气压,她疯了才去那里坐。
她特别坚决地走到了小师兄身边坐下。
司命人是来了,但魂魄好像不在。
他见她靠近,虚浮地笑了一下,音色飘渺道:“小师妹,恭贺你筑基,这是礼物。”
棠梨目光刚看见礼盒,司命的身体就消失了。
“……又是这样。”温如玉恰当地开口,“七师弟总是如此,若非师尊在的场合,他都是派个傀儡过来敷衍。小师妹别伤心,他对我们也是这样的。”
四师兄玉衡不断点头:“对对对,上次我约他,他也是派个傀儡来应付,这家伙眼里除了师尊便没有别人了。”
棠梨忙接住差点落地的礼盒,有些应付不来这样的场合。
大家都太热情了。
她是典型的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类型。
人多起来,大家各个开朗健谈,她就会很尴尬很沉默。
棠梨低着头,注意到本来小师兄的位置上坐了人。
花镜缘没去他的位置,直接坐在她旁边了。
“别管他,吃我们的。”他拍拍手,命人奉上今晚的美酒佳肴。
这举动倒是拯救了棠梨的局促无措,她稍稍擡头,花镜缘单手撑头看过来,他生着一双含情目,眼波流转间,总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戏谑。
好一个扇形图。
棠梨梗了一下,心里想着,你这脉脉含情的样子还是差点斤两。
要是师尊那双桃花眼对着人这样笑——
棠梨激灵一下,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因为她发现,如果师尊真的像她想的那样笑,简直和温泉池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眼睛一模一样。
这也太可怕了。
棠梨被自己吓得脸色有点泛白。
她嗓子干痒难受,看见桌上酒杯里有酒,便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缓缓。
酒液入喉,柔和微甜,酒气不浓,带着淡淡的青梅香。
很好喝。
棠梨意外地放下了酒杯。
酒杯落桌,很快有人走进席间,站在了玄焱身后。
棠梨擡眸去看,撞进一双让她更是紧张的双眸。
苏清辞。
是她。
其他长老无一人带着弟子,但苏清辞却来了。
她站在玄焱身后微笑地望着她,如初绽的墨色牡丹,秾丽中带着一丝颓靡的贵气。
很美的姑娘,看着就让人错不开眼。
如果棠梨不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位置,就能和大家一起欣赏了。
可惜她不能。
满场的外门弟子都是棠梨熟悉的,他们都和原身打过交道,最熟悉原身的性格。
现在苏清辞又出现了。
像是特意为弟子示好,玄焱此刻开口道:“这场酒宴还是清辞提议我准备的,想着让小师妹放松一下,我们师兄弟几个也许久没有聚在一起了。”
“少了司命便少了,他也从来不饮酒,便我们七个喝上一杯吧。”
“倒酒。”
玄焱最后两个字自然不是对苏清辞说的。
她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轮不到她来做这等杂事。
棠梨身后很快有人给她满上了酒液。
是吴正道。
吴正道。
要说这一切这不是特意安排的,打死她都不信。
……她现在把嘴里的酒抠出来还来得及吗?
这分明是场鸿门宴啊!
尹棠梨,你怎么那么不警觉!
吴正道当着长老们的面自然不敢造次,可他只是站在棠梨背后,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她,就让她浑身紧绷,难受得要死。
花镜缘就坐在她身边,他细心地注意到她的不舒服,淡淡地扫了一眼给她倒酒的吴正道,手一擡,轻飘飘道:“出去忙别的吧,小师妹这里有我照顾,不用旁人了。”
对着花镜缘,吴正道什么异样都没表现出来。
他有礼地躬身告退,人走出老远,棠梨才稍微舒服一点。
也只是稍微。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其他人聊天,半点不参与。
她努力寻找自己身上哪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但一时半会真是找不到。
不疼不痒,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但真的是这样吗?
也许是她想多了,女主没打算做什么,这不是鸿门宴呢?
棠梨刚升起一点期待就被现实沉重打击了。
她很快就要意识到自己中了什么招。
她是今日的主角,旁人叙旧自然不能冷落她,话题没多久就落在了她身上。
是苏清辞引导的。
她带着些提醒地对玄焱说:“师尊,小师叔是主角,您怎么一直和其他师叔说话?要照顾到小师叔啊。而且今夜不是说好了不谈公事吗?”
玄焱闻言马上去看棠梨,自责道:“看我,今日确实说好了不谈公事,是我忘了。”他端起酒杯道,“我自罚一杯。”
墨渊没再被他扯着说宗务,也跟着喝了一杯酒。
大家都在喝酒,都没什么事,都很正常。
除了棠梨。
玄焱开了头,苏清辞便接过话茬,自斟一杯酒朝棠梨笑着说:“今日晚辈本不该来打搅,不过酒宴上处处需要打点,为免几位师叔被什么错漏扰了雅兴,我便擅自做主留在这里了。”
“这还是第一次正式与小师叔见面,清辞在这里自饮一杯,算是恭贺师叔入门和筑基。”
她仰头一饮而尽,姿态潇洒,美不胜收。
接着她目光直直地望着棠梨,等着她的回应。
转瞬之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棠梨身上,等着她回应苏清辞的一杯酒。
苏清辞和缓地说:“今夜准备的是果酒,千杯也不醉人,小师叔可还喜欢?”
问的是她喜不喜欢,但目的其实是告诉所有人,酒不醉人,棠梨没理由不喝这一杯。
棠梨张张嘴,意识到自己要说话。
可她本来不想说话的。
确切地说是没想好怎么说。
可这嘴也不知道了,就跟大喇叭一样,什么心里话都往外送。
苏清辞话音刚落她就开始叭叭:“喜欢的,是梅子酒,我小时候自己酿过,可好喝了!”
“……”
苏清辞嘴角的微笑僵了一下,都不知道该说她是傻还是装得好。
尹棠梨肯定已经知道自己中的什么毒,又是怎么中毒的。
身份调转之后再次见面,对方必然心里得意又慌乱,酒宴上的一切都不敢随意享用。
若非她方才没出现,她绝不可能喝那一口酒,现在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苏清辞慢慢道:“既然喜欢,那小师叔就多喝几杯吧。”
她这句话说出来,棠梨是彻底没有拒绝的可能了。
她麻木地听着自己这张大嘴巴脱口就道:“那不行,不能再喝了,再喝肯定得出事。”
苏清辞眉眼一擡,一抹厉色自她眼底闪过。
不及她说什么,棠梨已经快速道:“我不能多喝酒,没度数的也不敢多喝,小时候喝自酿的青梅酒,三口我就不省人事了。”
“尝一小口就是极限。”
这是大实话。
本来棠梨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心里话,全都是事实。
她怔了怔,没想到管不住自己的嘴还歪打正着,把事情给推开了。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理解地点点头,表示那就别喝酒了,换成水或者果饮。
棠梨:“……”别!别麻烦了!她什么都不敢喝,什么都不敢吃!
她用力捂着嘴,神色扭曲的样子落入苏清辞眼底。
苏清辞莞尔一笑,一边命人去准备果饮,一边说:“小师叔气色真好,筑基也很快。”
确实足够快。
明明上辈子攀上师尊之前,尹棠梨不过是个练气一层。
她想筑基,可是废了师尊好大一番功夫。
现在做了师祖的关门弟子,才几天的功夫就筑基了。
看起来气色莹润,完全不像是丹药堆叠出来的,十分扎实。
苏清辞握着酒杯的手缓缓用力,杯子险些碎裂。
她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放下,想到尹棠梨恶劣的本质,不疾不徐地将话题引到了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方向。
“想来师祖一定对小师叔很好,小师叔寻得良师,心中对师祖一定万分感恩,极为敬重。”
她的话都没问题,一切理应如此。
在这个场合这个阶段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劲。
但前提是棠梨没有出问题。
苏清辞看见她喝了杯子里的酒才现身,哪怕只有一口,那也足够了。
那里面有真言露。
这当然不是她做的,她可不会傻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上去做什么,不过这一切确实是在按照她的意愿往前走。
现在也是。
尹棠梨不可能不对她提到的话题吐露真心。
上辈子这个女人扒着师尊不算,还到处招惹其他师叔,甚至去勾引所有与她苏清辞有瓜葛的男子。
就仿佛要向所有人证明,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东施效颦的蠢货,魅力足以真正超越她一样。
尹棠梨如今得了天道为打击她逆天改命而来的运道,沾上了师祖,肯定不会老实。
她心底绝对不干净。
只要让她当场说出心中的污言秽语,师祖的七个弟子有六个都能听见。
她要如何收场?
苏清辞笑意越发真切了。
她知道尹棠梨无法收场了。
她太了解这个对手了。
胡璃的死期还不到,但尹棠梨,你跌落的日子,到了。
苏清辞再次开口,一字一顿道:“小师叔一定很崇敬师祖吧?在小师叔心里,师祖是怎样的人?”
她如同一个真正不知庐山真面目的晚辈那样,向往地询问师祖的关门弟子,想从中窥见一分天颜。
玄焱虽然觉得有点不妥,可好像也不是非得阻止?
他也确实好奇小师妹心目中的师尊是什么样子。
他只有师弟,没有师妹,师尊会不会对师妹太严厉,叫师妹害怕?
玄焱关怀的目光落在棠梨身上。
刹那间,棠梨所在之处仿佛有聚光灯落下。
众人目光汇集在她身上,她也没了最初的扭捏挣扎。
就仿佛苏清辞所问正好戳中了她未曾纾解的情怀一般,众人只见棠梨拔地而起,手拍桌案,声音嘹亮,无比雄厚道:“师尊在我心里是怎样的人?”
“师尊在我眼里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在我心里就是我亲爹!不对,亲爹怎么比得上师尊?师尊比我亲爹都亲!”
“我一辈子孝顺师尊!”
她一字一顿,真诚热烈,掷地有声。
苏清辞志在必得的神色龟裂破碎了——
作者有话说:梨:我跌落的日子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但我爹今天是肯定得来——秘奥义·慈父召唤术!
明天也是0点05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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