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新京神话竞技场在城市的东郊,林默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
从远处看,那座圆形建筑像是一头搁浅的巨兽,趴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它的穹顶最高处将近一百五十米,由十二根巨大的青铜色支柱撑起,支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但大多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外墙呈现一种暗沉的灰绿色,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铜器,表面布满了剥落的涂层和锈蚀的痕迹。好几处外墙已经坍塌,露出内部钢铁骨架的断口,像断裂的肋骨。顶端连接着无数粗大的电缆和管线,杂乱地垂向地面,有些还在滴着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但最让林默在意的是竞技场正门上方那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嵌在青铜支柱之间,约有十米高,材质似乎是某种黑色玉石,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两个大字——擂台。字体是古老的篆书,笔画苍劲,气势磅礴,像是某位上古神只用兵器凿刻而成。但石碑的右下角有一道长长的裂痕,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基座,几乎把「台」字劈成了两半。裂痕中渗出一种暗金色的液体,像是某种金属在融化,又像是伤口在渗血。暗金色液体在石碑表面缓缓流动,流到地面时便消散无踪。
林默走近去看。他没有伸手触碰,但他能感觉到,那块石碑的深处,有某种极沉闷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极远极深的地方翻了个身。他手腕上的龙纹微微发烫,蟠龙的线条在皮肤底下轻轻翻腾。他按住手腕,移开目光。
竞技场正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队伍蜿蜒了将近两百公尺,从正门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排队的人大多裹着厚重的合成纤维外套,面容模糊,步伐机械。他们低着头,很少交谈,偶尔有人咳嗽几声,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林默排在队伍的末端,观察着前面的人。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些人的眼神里没有期待。他们来这里,像是在完成一项义务,或者是某种不得不做的例行公事。有人面无表情地嚼着某种深褐色的膏状物,有人闭着眼打瞌睡,有人机械地滑着手腕上一个破旧的电子终端。队伍移动得很慢,每一次前进,都伴随着一声疲惫的叹息。
林默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他前面的男人大约四十岁,瘦得锁骨突出,外套下的肩膀窄得像衣架。他回头看了林默一眼,目光扫过林默手腕上的龙纹,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你也是来报名的?」林默问。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了。他点点头,声音沙哑:「嗯。研究院说,缺人。每个区都要出人。不出人,就扣配给。」
「你请什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男人苦笑了一下。「请不出什麽。我以前能请出土地公,现在连个影子都请不出来。但研究院说,有名额就得填。填了名额,区里才能拿到配给。我老婆刚生了孩子,家里需要配给。」
他说完,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林默没有再问。他继续观察队伍。前面的人大多和这个男人类似——面色灰败,身体瘦弱,看起来不像是有战斗能力的人。但也有一小部分人不同。他们站在队伍中,沉默而警觉,步伐稳健,目光锐利。这些人的手腕上都戴着某种金属护腕,上面刻着编号。他们是正式的适格者,跟那些来「填名额」的人不是同一个来源。
队伍终於轮到林默。
报名处设在竞技场正门内侧的一个临时隔间里,用灰色的合成板隔出几个窗口。窗口後坐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面容疲倦,动作机械。林默走到其中一个窗口前,把证件递过去。
窗口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接过证件,扫了一眼,然後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林默。那目光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头牲口的斤两。他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又看了看林默本人,最後把目光停在职称栏上。
「神话学研究者?」他把证件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看了看,像是要确认上面的文字是不是印错了。「三级?」
「是。」
男人把证件放下,嘴角慢慢咧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慢,像是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人。「研究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是神话竞技场,不是学术研讨会。我们要的是战士。能请神的人。你能请神吗?」
林默没有回答。他看着男人的眼睛,平静地问:「报名要什麽条件?」
男人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敷衍:「条件?能感应龙脉桩的震动就行。但感应归感应,能不能请神是另一回事。研究院有基础测试。过了测试,编入预备队。过不了,哪来的回哪去。」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劝你别浪费时间。研究员我见过不少,没有一个能通过测试的。请神需要的是天赋,不是读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窗口前。「填了。然後去二号厅,排队等测试。」
林默接过表格。表格很简单,只有姓名、年龄、所属单位和基本身体数据。他填完之後,把表格交回去。男人接过表格,随手扔进一个文件夹里,然後从窗口下方递出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测试编号:K-147」。
「二号厅在走廊尽头。祝你好运,研究员。」男人说着,已经把目光转向了下一个排队的人。
林默走进竞技场内部。走廊很长,两侧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头顶挂着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通道里空气闷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汗酸味。他跟着指示牌走到二号厅。那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中间竖着一根青铜色的柱子——比竞技场正中央那根龙脉桩细得多,大约只有碗口粗,高度不到三米。但柱子表面同样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缝中渗出极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厅里已经排着十几个人。林默站在队伍最後面,等待测试。他观察着前面的人。测试的内容很简单:走过去,把手掌贴在青铜柱上,然後感应。柱子会根据感应强度发出不同亮度的光芒。有人把手贴上去,柱子亮了微弱的黄光。有人贴上去,没有任何反应。测试员在旁边记录,面无表情。
轮到林默前面的男人。那个瘦得锁骨突出的中年人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贴上青铜柱。等了几秒,柱子没有任何反应。测试员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头也不抬地说:「下一个。」
中年人收回手,低着头走开了。他的步伐比来时更沉重,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後一点力气。
林默走过去。他站在青铜柱前,没有立刻伸手。他看着那根柱子,看着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看着裂缝中渗出的暗金色光芒。然後他闭上眼,将手掌贴了上去。
冰冷的铜面触碰到掌心的瞬间,他手腕上的龙纹猛地烫了一下。那条蟠龙的线条在皮肤底下翻腾,像是感应到了什麽。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地面深处,传来了一声极沉闷的震动。像心跳。他等着第二声,但没有等到。不过,他手掌下的青铜柱,亮了。
暗金色的光芒从柱子的裂缝中绽放,虽然微弱,但稳定而清晰。测试员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旁边排队的人也愣住了,有人低声议论。
测试员站起来,走到柱子旁边,仔细看了看那些裂缝中渗出的光芒。他回头看了林默一眼,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的东西。「你叫什麽名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林默。」
测试员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板,找到K-147对应的表格。他看了看上面的职称栏,又看了看林默,皱了皱眉。「三级研究员?神话学?」
「是。」
测试员沉默了几秒,然後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他把记录板合上,对林默说:「你通过了。编入昆仑余烬战队。明天早上七点,到地下三层训练区报到。」
林默收回手,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出口走去时,听到身後有人低声说:「研究员也能通过测试?他刚才请出了什麽?」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清晨,林默准时到了地下三层训练区。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挑高至少有二十米,四周是混凝土墙面,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感应器和管线。空间中央是一片开阔的训练区,地面铺着某种黑色的合成材料,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坑和焦痕,像是被什麽东西反覆砸过。空间最深处,一根巨大的青铜柱子从地下延伸上来,穿过天花板,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柱子直径大约三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被什麽力量从内部撑裂的。裂缝中渗出极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忽明忽灭,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
这就是龙脉桩。整座竞技场的核心。连接华国龙脉的节点。林默的龙纹再次发烫,他将左手插进口袋,免得被人看见。
训练区里有几个人。一个光头男人正在角落做伏地挺身,动作机械而快速,身上的肌肉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个短发女人盘腿坐在墙边,闭着眼,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麽。还有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用一根铁棍在地上画着什麽图案,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