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周晴晴是被自己的眼睛弄醒的。
眼皮又肿又重,睁开一条缝就发酸。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昨晚的事才一件一件排队回到脑子里。
车窗上的雾气。安全带勒在两个人中间。他说「过来」。她把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哭到肚子叫。夜市的盐酥鸡。还有最後那句隔着走廊、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的——
「晚安……老公。」
周晴晴拉起棉被蒙住头,在里面无声地尖叫了三秒。
她讲了。她真的讲了。不是在宴会上演给别人看,也不是被他盯着改口,是她自己在没有人要求的时候,叫出来的。
棉被底下闷得要命,她又把脸露出来,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点油香,还有蛋白边缘煎到微焦的味道。
不是私厨。私厨来的时候会按门铃,推车的轮子会压过玄关的地板。现在什麽声音都没有,只有平底锅里细细的滋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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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了脸,用冷水拍了好几次眼皮,没什麽用。走到厨房边的时候,脚步自己慢了下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沈淮站在炉子前面。家居服的袖子挽到手肘,锅铲斜斜地握着,正低头盯着锅里那颗蛋,像在盯一份还没对完的财报。流理台上已经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躺着另一颗蛋——蛋黄破了,流得整盘都是,边缘煎得有点太焦。
电锅的盖子缝里冒着白烟。她认得那个味道,是她上周在卖场买回来、塞在冷冻库最里面的小笼包。
「醒了?」他没回头,锅铲在蛋白边上推了一下,「再一分钟。」
「你……在煎蛋?」
「嗯。」
周晴晴的视线落到那盘破掉的蛋上。
「那个是……」
「第一颗。」他关火,把锅里那颗完整的太阳蛋滑进乾净的盘子,「破的我吃。」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才发现自己眼睛肿成这样,笑起来大概很丑,连忙低头。
沈淮端着盘子转过身。他看了她一眼,动作停了半秒,把盘子放下,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从门边那一排抽出一盒蜜豆奶,递到她面前。
「敷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周晴晴愣愣地接过来。铝箔包冰得硬邦邦,贴在掌心刺刺的。
「你上次是贴额头。」
「眼睛也可以。」
她把那盒蜜豆奶贴上眼皮。冰凉一下子渗进去,肿胀的地方好像真的松了一点。她一只眼睛被遮住,另一只眼睛看着他把豆浆从微波炉里拿出来、把小笼包一颗一颗夹进小碟子,忍不住开口:
「沈——」
声音卡在第一个字。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接「总」还是要接别的。昨晚那两个字是在黑暗的走廊里讲的,今天早上光线这麽亮,她突然不知道该怎麽再讲一次。
沈淮把小碟子放到她面前,等了两秒,没等到下半句,也没追问。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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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的边缘煎得刚好,有一圈脆脆的焦边,蛋黄是半熟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周晴晴吃了一口,抬头看他。
「你怎麽会突然想煎蛋?」
沈淮切着自己那颗破掉的蛋。他用的是刀叉,切得很仔细,像在处理一份不能出错的文件。
「听说早餐吃蛋比较好。」
「听谁说的?」
他的刀停了一下。
「网路上。」
周晴晴眨了眨眼:「你……上网查早餐要吃什麽?」
「查了一下。」他把切好的那一小块送进嘴里,语气跟平常一样平,「说蛋白质可以让人比较有精神。」
他没有说下去。可是她听懂了後面那半句——你昨天哭了很久。
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的,不烫口,刚好是可以一口气喝下去的温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很奇怪。
搬进来这几个月,他对她好的事情,她都一件一件记着。包下油锅的排骨饭、会议室里的春乌龙、私人餐厅里那句「我们先走」、摇滚区里那双一直没放开护栏的手。她每一件都收下,每一件都在心里盖了章,归档成「大客户很照顾乙方」。
可是今天早上,她看着他用刀叉认真切一颗煎坏的蛋,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归档的格子。
她只是在想:这个人,大概天还没亮就醒了,拿着手机查「早餐吃什麽比较好」,然後打破了一颗蛋,又打了一颗。
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看他,看他切蛋的手,看他喝豆浆时微微停顿的那一下。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看他,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不高兴、会撤单的沈总。现在她看他,只是想知道他在想什麽。
「……昨天,」她开口,声音有点小,「谢谢你。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沈淮放下叉子。
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昨晚在车上就到过一次,被他咽回去了;现在又上来了,四个字,很短。
可是她的眼睛还肿着,那盒蜜豆奶还搁在她手边。这时候说出口,太像趁着人家最软的时候把东西塞过去。
他把那四个字压回去,换成另一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那摊盐酥鸡,九层塔炸得不够酥。下次换一摊。」
周晴晴一愣,接着「噗」地笑出声:「你还有在打分数喔?」
「嗯。」
「那你给几分?」
「七十。」他想了一下,「酱汁可以加分。」
她笑得差点被小笼包噎到。笑完,胸口那块从昨晚一直压着的地方,好像跟着松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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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不用开会吗?」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八点多了。
「十点。」
「又是个人商业考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沈淮抬眼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记得两个月前那通电话。
「这次叫家庭因素。」
周晴晴握着豆浆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家庭。他说得那麽自然,好像这个词本来就该用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吃完早餐,她抢着把盘子收进水槽,这次他没有拦她。水流哗哗地响,她洗着那个沾了蛋黄的盘子,听见身後他回房换衣服的脚步声。等她把最後一个碟子放上沥水架,他已经换好衬衫站在玄关,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
她擦乾手,走到客厅边。
沈淮握着门把,停了一下。她以为他要说什麽,连呼吸都放轻了。
「眼睛,」他说,「再冰一下。」
门轻轻带上。
周晴晴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捏着那盒已经不太冰的蜜豆奶,站了很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
老张把车开出社区的时候,从後视镜里看了少爷一眼。
少爷没有在看平板。他靠着椅背,手肘搁在窗边,看着外面,什麽也没做。
「少爷,今天十点那个会,林特助说资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嗯。」
老张没再说话。他开了几十年的车,看得出来什麽时候後座的人在想事情,什麽时候後座的人只是在等事情过去。今天是前面那一种。
沈淮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後退。
以後有我。
这四个字,他今天早上又咽回去了一次。他知道总有一天要说,但不是在她刚哭完、还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哭的时候。他想等她不需要被安慰的那一天,再说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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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周氏印刷厂的铁卷门早就拉开了。
周爸爸站在对开机旁边,弟弟蹲在收纸台後面理纸。她换上工作外套,走到看样台前,把早上第一批下机的喜帖摊开。
十字对位线在日光灯底下发亮。洋红色的网点有一点点没压进线里,偏了不到半条线的宽度。这种偏差,一般客人拿到大概看不出来;可是沈氏那边对色条的要求她背得比谁都熟,这种程度的偏差,交出去就是她自己丢脸。
她拿起放大镜凑近。
镜头里是那一圈偏出去的洋红。看着看着,她脑子里浮出来的却是另一圈——平底锅里蛋白边缘那圈微焦的金黄。
周晴晴把放大镜拿开,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爸,二号版的洋红偏了一点,我等一下调。」
「偏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