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智宇说，四百万，不少啊。如果我们借给你家这笔钱，你们能拿什么来还？
维尼抠着指甲缝。她像一只瘦弱的雏鸟，在身形肥大的钟智宇面前大气不敢喘。她能想到的只有水泥厂剩下的余货和她名下一套还没抵押出去的二手房。
钟智宇听了，吐出一口烟雾，笑着说，妹妹，你这是坑我呢？你家水泥厂的资产已经被全押出去了。你名下的那套房子，只值一百五十万，地理位置还偏，还不一定卖得掉。哪怕卖掉了，还有二百五十万，你打算怎么办呢？
维尼心里一惊。她明白对方已经把她家的底细都查明白了。
维尼哭着在钟智宇跟前跪下。她爬过去，抓着钟智宇的裤脚，说，宇总，我求求你，帮帮我们吧！我们问银行贷款已经贷不到了。我不想爸爸妈妈去坐牢。只要有了这四百万，我们家就能周转了。只需要一年！一年我们就能把钱还上！
钟智宇剪断一小截烟脚，盯着腿边的维尼，过了许久，才继续开口道：
“我是没钱的，但我们老板艾瑞克有钱。他平时在国外，这个场子我只是帮他打理。维尼啊，只要你愿意陪三楼的客人玩玩他们喜欢的游戏，我就去帮你向艾瑞克借出这笔钱，利率保证比银行的贷款还低，你看怎么样？”
哭得满脸泪痕的维尼，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彼时的她觉得，只有钟智宇和水哥是她生命里的贵人，也只有他们愿意在她家陷入绝境的时候，拉人一把。
维尼口中的“捉人玩游戏”，柳素琴是亲眼见识了。
维尼再次被水哥叫到金百丽三楼，是因为艾瑞克的生日。
水哥对维尼指点道，艾瑞克好不容易在国内过个生日，你去他跟前刷刷脸。只要艾瑞克看上你了，说不定你们家欠他的那四百万，他就给你都免了。
听了水哥的话，维尼只能忍着她身上还没化开的乌青，再次化上浓妆，再次进入金百丽，也再次走进三楼两位“天使”的身后。
柳素琴说，钟智宇为艾瑞克安排的生日聚会极其用心。连续三天，金百丽三楼不接外客。钟智宇邀请了莞城当地的歌手，演员，模特和各家千金公子，以“百变假面”为主题，为艾瑞克共同庆祝生日。那三日里，柳素琴戴着水哥给的面具，站在三楼的巨大包房内，以服务客人为名，逡巡在各个角落，寻找着那个名叫艾瑞克的男人。
第一天的聚会开始前，钟智宇向在场所有人宣布，艾瑞克就在我们之中。如果谁能提前找到面具背后的他，那个人将获得十万元的额外奖励。
维尼从没见过艾瑞克。在场除了钟智宇、水哥和娟姐以外，其他人也没有见过艾瑞克。
钟智宇给了一个暗号，叫大家互相询问“今晚玩什么？”，如果有人回答“玩喵喵”，那个人就是真正的艾瑞克。还强调不能说谎。说谎者最后会有严厉惩罚。
在香槟的爆瓶声中，属于夜晚的游戏开始了。
第一天，没人把游戏当真。聚会上的人们带着面具，在吧台、沙发和酒水之间穿梭攀谈。柳素琴如同身处一场异世界的高端舞会，所有人文质彬彬，一切正常。
第二天，来的人开始变少。维尼带着金色蝴蝶面具，依旧在午夜时间抵达三楼。柳素琴发现，包房里年轻女孩的数量明显多于男人。女孩们都在窃窃私语，问到底谁是艾瑞克，谁能拿到额外的十万元奖励。
第三天来的人比第二天又少了三分之一。直到快过零点时间，艾瑞克似乎还是没有出现。站在茶水间旁边的柳素琴，看见不远处的维尼，忽然拉住一位男人的衣角，把脸凑到对方耳边，似在轻声询问。
男人面具底下的嘴角勾起了弧度。他把手伸过去，搂紧维尼的腰，仰天大笑，大声对着所有人宣布，对啊！答案正确！我们现在来“玩喵喵”！
一时间，包房暗了下来，彩灯变幻，鼓点奏响。男人跳上包房中间的茶几，摘下面具，指着人群中间的维尼说，她！是她找到了我！钟智宇，你快把钱给她！真棒啊，她就是今晚的“喵喵”！
房间里的气氛变了。所有人从包房的四面八方围住维尼，扯下她的蝴蝶面具，把她高举空中。
维尼在人群头顶上尖叫，但无人理会。她像传送带上的玻璃瓶，被一只只手托举传递着，轮转一圈，再次被递到艾瑞克眼前。
艾瑞克从茶几上跳下，示意人们把维尼放在上面。他往维尼的嘴里塞了一颗药。维尼大喊着说她不吃，艾瑞克依旧把药丸塞了进去。
钟智宇和水哥向艾瑞克递过酒瓶。艾瑞克喝了一口，说这是香槟，不够烈，叫钟智宇换威士忌。
他把新开瓶的威士忌一口灌下，又倒了大半瓶酒在维尼的上半身。维尼的礼裙被浸湿了，波浪卷发也塌了，一缕一缕的，半死不活地粘在脸上。
艾瑞克俯身向下，拍了拍维尼的脸，在魔球灯下对着在场所有人歪嘴一笑，说，“玩喵喵”的游戏开始了。大家各自找位置，开干吧！HappyBirthdayToMe!
场面陷入极度的混乱。茶水间里有服务生要拉柳素琴出去，说，阿琴，快走吧，留他们玩就行了。他们玩完了，会叫我们进来收拾的。
柳素琴不走。
她看见那个叫艾瑞克的男人压在了尖叫的维尼身上。看见男人掀起维尼的裙摆，把裙摆死死地盖在了维尼的脸上。维尼的手脚被水哥和钟智宇压着，像砧板上美丽又无力的金鱼，动弹不得。
维尼的上半张脸从裙摆下露出，身体扭曲着，转头看向了站在茶水间旁边的柳素琴。
柳素琴看见那个女孩在哭。她听见那个女孩在对着她喊，求求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来了！求求你们放过我！
柳素琴拿下面具，转身走进了茶水间。
她拿起果盘上的小刀。
她穿过群魔乱舞的人涌，走到了茶几跟前，走到那个叫艾瑞克的男人面前。
魔球灯的光影打在柳素琴的脸上和身上，催促着她，赶紧的，赶紧进行下一步。
水哥对着她喊，喂，搞卫生的，你怎么还不走？没点眼力劲吗？还要在这里破坏气氛吗？
柳素琴看也没看水哥。她握紧刀把，一刀捅进艾瑞克的下腹部，对着那张兴致高涨又皲裂开来的脸，说，终于找到你了，谭浩军。1998年，是你杀了我的女儿。
然而，写到这里的我，要在在这篇日记里做一个补充记录：
在柳素琴告知我她杀人未遂的始末后，我竟然不知道这天会是我最后一次与她的单独对话，更未曾预料她会有死在监区，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天。</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