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013年12月12日,天晴】
吴远宗的沉默叫我无比愤怒。
不得已之下,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母亲接的。我让母亲把前些日子往家里寄送资料的前同事电话和地址告诉我。母亲那种说教人的状态又起来了。她喋喋不休地在话筒对面念叨着,小言啊,你又要搞什么是非啊?不要再无理取闹了。在里头安静待着,反思悔过。我和你爸正在和律师商量如何帮你把减刑争取下来。你听妈的。在里头好好吃饭,洗澡,睡觉。等过两年,爸妈接你出狱。我们一家人今后团团圆圆地过日子。
听着母亲啰里八嗦的话,我心头的烦躁感更胜,抓着话筒的五指透出皮肤,身上也觉得奇痒无比。
挂下电话后,我申请去见了监狱长,把最新一版改好的自传交给了她。
监狱长见走进办公室的人是我,瞥了一眼我手上的稿子,头也不擡地说,改好了是吧?改好了就放在桌上,我晚点再看。
自打我起头与抢劫犯监舍的斗殴后,监狱长对我不再正眼相看,我也不再是狱友们眼中的“红人”,而是容易随时挑起事端的麻烦精,人人都巴不得与我疏远。
我知道只有台面上这份自传草稿可以再次取得监狱长的关注度。我杵在办公室里不肯走,诚恳地对监狱长说,这份稿子一共十万字。我把您对我们监舍的教导,对“快乐农场”和联欢会活动的建设与执行都写了进去。我想着字数够多也好方便您删减。如果您还觉得内容不够,随时跟我说,我再添加。
监狱长停下笔。她拿起桌边的自传草稿,随意翻动了一下,擡起眼睛,看着我说,知道了,我会看的。沈熙言,你的工作能力不错,就是脾气太差了点。既然国家给了你机会进来改造,你就该好好珍惜。有些损人不利己的事,你就不要再参与了。
我见监狱长总算再次给了交流的机会,赶忙称是,也表明自己之前是鬼迷心窍,没控制住情绪,以后一定起到带头作用,不再挑起争端。
从监狱长办公室离开后,我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半块。
下午在放风的操场上,各监舍划分区域自由活动。要上台表演的在阴凉处加紧排练,做最后冲刺。没有表演项目的在操场中间打球扔沙包,做日常放松。
我们监舍的小品排练也到了尾声。过去数日,我们五人在监区各个淋浴间和公用厕所里辗转清洁,反倒变相占领了有利于排练的无人干扰之地。
没有了抢劫犯监舍的骚扰,诈骗犯、柳素琴和新狱友的排练效率直线上升,就连卖成人用品的狱友情绪也稳定异常。
卖成人用品的狱友说,以前她怎么就没发现,这淋浴间和公用厕所才是看言情小说的好地方。她一手扶着背景板,一手拿着小说,看得专注且认真。其他人排练的时候,她时不时发出叫好的声音,已然完全沉浸在小说的情节中,也适当地给小品增加了背景音。
坐在操场的水泥台阶上,我问柳素琴,琴姐,大后天要上台表演了,你紧不紧张?
柳素琴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用下巴指了指远处搬运道具进入活动大厅的人,说,不紧张。你看,台子都快搭好了。大家按照平日里排练的,好好演就行了。我相信我们监舍的能力。
听见柳素琴这么说,顿时我也感到放松了不少。
柳素琴身上有种奇异的特质。似乎每一个坐在她身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仿佛只要呆在她身边,空气里的浮躁都会变得安静。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时常不经意地幻想,如果柳素琴没有入狱,在外头,她的身旁会围坐着哪些朋友?是周晓如吗?还是时不时到她家里吃顿便饭的谢然和陆俊峰?
“琴姐,你进来以后,有后悔过捅了人吗?”看着柳素琴的侧脸,我问道。
柳素琴看向天边那架自由到不知赶往何处的飞机,说,沈记者,事情要先做了,才知道会不会后悔。即便后悔了,我们能保证如果再来一次,不做与那时一样的选择吗?
柳素琴说,她在金百丽遇见的维尼,那个皮肤薄如纸张的姑娘,年龄也只有十八岁,和她女儿遇害时一样大。
维尼告诉柳素琴,走进金百丽三楼的每一个人都是自愿的。没有人被恐吓,也没有人被胁迫。
“他们喜欢像我这样,被钱养起来的,但家里头又遇到事的人。他们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习惯了钱财喂养的甜头,才容易把腰弯得更低,才会更舍不得离开。”维尼哭着对柳素琴说。
维尼说她的学习成绩不好,高一就辍学了。过去两年,她辗转夜场,认识了不少家里条件优渥,但和她一样读不进去书的孩子。
维尼的家里就她一个独女。父母是做水泥厂生意的,学历水平不高,生意也十分忙碌,认为只要不缺维尼的吃穿,就是尽到了做父母的义务。
他们对维尼没有高要求,只希望她拿到高中毕业证,打算日后送她出国刷学历。等她回国后,再给她安排进自家厂里工作。
维尼说,她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被规划好了。对她来说,学习好不好无所谓,只要她伸手,父母就会把钱乖乖送到她掌心上。无论她开口要多少,父母都倾尽所有地满足她。
她本以为能够这样一直在迪厅的魔球灯下跳舞,一直跳到她蹦不动了,喝不动了,再回到父母的怀里躺一躺,数着父母给她的大红包,潇洒自在地过完这一生。然而,光景变化,父亲因为被人骗去做房地产投资,把水泥厂都抵押了出去,账面亏损超过四百万。
一夜之间,父母白头,维尼的零用钱也断个精光。大人们天天在家里指责互骂,怨气也烧到了维尼身上,说她是败家的玩意,不懂得为父母分忧,还说投资就是因为她这个扫把星才全部亏空的。
夜场的圈子也不大。维尼家里有钱的时候,她在圈子里被叫做“莞城小公主”。等如今兜里见底了,原本围在她身边的人尽数散去。连跪舔在她脚边的男友,都一脚把她踹开,说她除了那张脸还值点钱,其他的没有一点用,没有丝毫自身魅力。
就在维尼近乎绝望的时候,作为水哥常客名单上的她,又一次在金百利二楼包厢喝到烂醉。那天在沙发上醒来后,她身上盖着水哥的西装外套,面前还放着半杯温热的红枣茶。
水哥问维尼,我们的小公主啊,家里是不是遇到一点状况?需不需哥帮你的忙?
这是唯一一次,有人向维尼主动伸出手。维尼揉着朦胧睡眼,面对水哥关切的神情,种种委屈涌上心头。她向水哥哭诉了家里的变故,还说看清了周围人的心肠都有多么黑,之前对她的好也都是虚情假意。
水哥搂了搂维尼的肩膀,叫她不用怕,说维尼是金百丽的常客,有金百丽给她撑腰。还说宇总那人讲义气,只要向他告知维尼的情况,能帮的,他肯定帮。
听了水哥的话,维尼的心头感到些许安慰。但她也明白,四百万的窟窿不是小数目,哪有人说给就给,说帮就帮。
只是没想到,过了几日,维尼的手机响了,是水哥给了她电话,说宇总愿意借钱给她家度过难关,但是需要她到金百丽面谈。
接到电话后的维尼,火急火燎地赶往金百丽,被水哥笑盈盈地领进了三楼。
那是维尼第一次走进三楼的金铁门。她看着门缓缓打开,也看见了坐在房间中央沙发上,抽着雪茄的钟智宇。
钟智宇点着烟脚,眯着眼睛,看着站在茶几前面的维尼,开口道,听阿水说,你家里遇到了事?
维尼点点头,说,是,爸爸做生意亏了钱,现在填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