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013年9月21日,雷暴】
从业十五年,我笔下写过的报道不计其数。但有关“校园暴力”的报道,我真没出过一条。
在报社工作期间,民生线我也常跑,大多是有关社区百姓和政府活动的相关新闻。进入校园内的报道,报社通常较为谨慎。我在记忆中检索多次,总算想起那期关于“校园暴力”的专题策划,想起那次被总编中途叫停,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周一会议。
1998年初夏,六月艳阳,我所任职的《荟城邮报》接到一则匿名举报。举报信中指出在十三中内有高年级学生长期打压欺辱同学,在校内寻衅滋事,还请记者调查,以揭发校园内持续不断的暴力现象。收到举报信期间,我和吴远宗正处于实习生转正的苦愁期。我和他合计着,这份举报信背后兴许大有文章可为,便商量着和吴远宗兵分两路,我去接触十三中的教师群体,他去接触学生群体,想要将举报信中的事件进行多角度还原。
但追踪调查还没开始多久,我和吴远宗被总编提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一顿骂,问我们为什么没经过他同意,擅自开启调查。总编要求我们立刻停下对十三中校内霸凌事件的追查,说报社每天收到的举报信多了去了,如果每收到一封,记者都要去核实去追溯,那还有完没完?总编把策划稿件甩在我脸上,大吼道,就凭你那主次不分的脑子,还想写出爆款新闻?我看你是在做梦吧!回家洗洗你的猪脑吧!
吴远宗的笔触点醒了我。当年,他接触的学生群体里,主要被提及的名字就是“谭浩军”。他也曾向我推断,总编叫停专题调查的原因是谭浩军的父亲谭江。如今想来,柳月的案子早已在十五年前勾住谭浩军的脚腕。可为何时至今年,柳素琴才再次找到谭浩军,才对他下手?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柳素琴。但呆在图书室里的柳素琴似乎已经彻底被狱友带偏,也出现了言情小说上瘾症,同样沉浸在男欢女爱的情节里无法自拔。
柳素琴与卖成人用品的狱友热衷于在床铺上讨论男主角情绪反噬,追妻忏悔的桥段。与此同时,诈骗犯狱友不定时地在一旁诵经打坐。只有我,仿若监舍里的外人,无所事事到格格不入。我难免心生怨怼。明明是柳素琴追着我,要求我帮她记录罪行,眼下却变成我千方百计地找她对话,想要接着谭浩军的话题往下聊。
不过,柳素琴的反应还不算慢。她似乎意识到了我的不自在,从手边拿起本席绢的《释放》,问我要不要也看上一看,增加阅读量,学会着在小说中释放自己的不满。柳素琴说,沈记者啊,这牢里虽然无聊,但也是难得的清净圣地,你不如借着服刑的时机,提高自我认知,再修造化,出去以后,我们也好重新做人。我看着她读了几天书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竟然无从反驳,只能尬笑着说,我做人做得一向挺好,小说我就不看了,还是对谭浩军的事感兴趣。
铁窗外雷暴夹杂着倾盆大雨,雨点重锤在钢化玻璃上。柳素琴合上手里的书,侧过脸,说,沈记者,我就知道找你找对了。你对事情的细节还真是执着,问的问题比警方都多。当年,按照李晓霞的说法,我女儿是碰坏了谭浩军一台收音机。
柳素琴从李晓霞嘴里得知,谭浩军是柳月隔壁班的,两班级紧挨着,同学们低头不见擡头见。谭浩军有阵子喜欢窝在教室里,摆弄他那台小型收音机,在教室里听音乐电台播放摇滚曲。那些年流行的歌手,崔健、王杰,发新专辑总上电台做宣传。还有港台的明星,谢霆锋陶喆等人,年轻学生们都喜欢。谭浩军家里条件好,班上不少学生看见他带了收音机去学校,都爱围着他,喊他“哥”,课间时间都求着他打开收音机。他也把收音机随身带着,有机会就拿出来逗人玩。
有一次,柳月上晚自习前,在食堂打饭吃。饭吃完了,柳月着急往教室赶,迎头撞上了从小卖部出来的谭浩军。那台小型收音机不经撞,一下掉在地上,摔坏了。谭浩军急了,当场闹着不让柳月走,要柳月赔钱。柳月问他多少钱,他说两百。这个钱是当时柳素琴家里一个月的开销。李晓霞说,围观的同学们都看见,柳月的眼眶被逼红了,说自己拿不出这么多钱。
谭浩军见状,不生气,反笑。那男孩一直对柳月有意思,觉得女孩长得好看,但柳月不搭理他。自打收音机坏了后,谭浩军几乎每天站在柳月他们班后门,等着柳月,不断提醒她赔钱的事。柳月在家里从没给柳素琴提过这事。她是觉得母亲摆摊挣钱不容易,不想再给母亲压力了。
“我姑娘傻啊,太懂事的孩子命不长啊。”柳素琴叹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