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素琴记得那天,她在帮同学们盛饭,有三、四个男孩一窝蜂地跑进食堂。他们没看打饭窗口一眼,直奔旁边的小卖部。小卖部和食堂是相连的,里面卖的零食饮料都要额外收费。棒冰是一角一根,健力宝是两元一罐。与柳素琴同路回家的帮工,看了那帮男孩一眼,压着声量对她说,喏,那个头发长的就是谭浩军。
谭浩军留的那种头发,刘海长,过了眉毛,后脖颈处短。他头发又多又厚,像戴着个扫把在人群里走,显眼得很。不过,他似乎很享受那种显眼。在小卖部里,他喜欢叫身边的其他男孩抓上娃哈哈,无花果、跳跳糖,往柜台上一放,他买单。谭浩军给钱总是很爽快,从兜里十块、二十块地往外掏。
有些帮工挺看不惯谭浩军的做派,说,几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十三中基本上都是好学生,就这几个家里有关系送进来的,不好好学,爱闹事,学生们都躲着他们走。厨师长汤盛东站在一旁,说,别人家的事,你们啰里吧嗦的有意思吗?该盛饭快盛饭,孩子们都饿着呢。
“沈记者,你去过十三中吗?”柳素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我感到莫名其妙,说,去过一次。有一年十三中校运会,我去找学校领导做采访,还给学生代表和领导拍了合照。
柳素琴接着解释道,不知道沈记者你是否有留意,十三中的高三教学楼和食堂之间有一个生物园,里面有个小凉亭,那里是谭浩军他们的聚集地。
柳素琴发现,谭浩军基本不跟除了他身边的三四个男孩以外的人一起玩。他们喜欢逃课,晚自习几乎没上过。柳素琴亲眼见过谭浩军等人在晚自习开始后,翻围墙出校,且不止一次。看门的人也说拿他们没办法。柳素琴问看门的,那些男孩的父母们不管吗?看门的做出了和汤盛东一样不耐烦的神情,摆摆手,说,别问了,求他们赶紧毕业吧。离开了,眼不见心不烦。
等柳素琴与食堂的帮工们更熟悉后,也就大着胆子打听起来。她问,谭浩军的父母是学校领导吗?为什么没有老师敢管他?写个检讨,教训一顿,总是可以的吧。
有帮工告诉柳素琴,难道你不知道吗?谭浩军他爸是谭江。谭江是乙烯厂的厂长。我们学校每年收到的财物捐赠,有不少来自乙烯厂。学校校长见到谭浩军,都得笑上一笑,攀谈一阵。这种关系,有谁敢管?
回到家后,躺在主卧的硬板床上,柳素琴想起在谢然办公室的白板上,看见过谭浩军的名字。隔天早上,她电话谢然,问谭浩军是不是嫌疑人之一。谢然也没想瞒着柳素琴。她说,琴姐,谭浩军有不在场证明。十一月十九号晚上,下晚自习后,谭浩军留在学校食堂吃宵夜了,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才从学校后门离开。
柳素琴一听,情绪上来了,说,我在学校当帮工的时间里,别说没见过谭浩军在食堂吃宵夜,连他在窗口打饭的情况都不曾有。谭浩军那种孩子嘴刁,吃不惯食堂的大锅饭,喜欢吃零食。况且,学校的食堂宵夜只定期对领导和老师开放,哪有给学生吃的份?她问谢然,是谁给谭浩军做的不在场证明?谢然说,我能告诉你的是谭浩军的人证不止一个。
挂了电话后的柳素琴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融入过荟城的核心区域。她从海边走到市区,勤恳打工,乖巧嫁人,养育孩子,成为母亲。但她自始至终走在荟城人情世故的边角上。荟城市区内有一个个圈子,她从未意识到,更别提是否进去过。柳素琴像一个空心的易拉罐,被人在圈子周围踢来又踢去。她埋头遵守着社会规则而活,可周围没人看得见她。柳素琴发现自己还不如阿黑活得明白。阿黑那种人才是社会背面的玩家。
但柳素琴还是想知道是谁帮谭浩军做的不在场证明。她知道正面去问肯定是问不出的。她想起食堂后厨的墙上挂着一个工作日志,上面记录着每天负责采购食材,清洗厨具和制作每一顿餐食的工作人员。
隔天一大早,柳素琴比平日更早到达食堂。趁着没人,她翻到九八年十一月十九号的工作日志,看见负责宵夜的那栏被满满填上了。上面写了她意料之外的人名:四位每日与她聊天闲谈的帮工,以及汤盛东。</p>', '')